张孝宽身披貂裘,负手而立,望着眼前连绵的宋军营寨,目光幽深。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隽,颔下三缕长须,气度温文尔雅。
若是不知底细的,只当他是个饱读诗书的江南名士。
听得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见一名男子在士卒簇拥下而来,当即敛衽躬身,深深一揖:“辽国同知南京府事张孝宽,奉我主之命,特来拜见魏国公——”
话未说完,便觉不对。
那男子并未还礼,只是静静地站着。
张孝宽缓缓直起身,仔细打量来人——三十出头,一身青色襕衫,腰间系着革带,并无官阶标识。
不是徐行?
“足下是?”张孝宽试探着问道。
“张晚舟。”男子开口,声音清朗。
张孝宽心中了然——魏国公徐行,果然没有亲自出面。
失望么?
倒也谈不上。
来前本就已做好了白跑一趟的准备。
想到这里,他脸上堆起笑意,拱手道:“原来是张兄。你我同姓,说不得祖上还有些渊源。”
张晚舟淡淡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却无笑意。
“同姓?”
他顿了顿,忽然问:“张同知祖籍何处?”
张孝宽一怔,旋即答道:“范阳张氏。”
“范阳张氏。”张晚舟点了点头,“世代书香,簪缨不绝。”
“张兄过誉。”
“我听闻,”张晚舟的语气依旧平淡,“范阳张氏,自唐末便定居于此。历经五代,入辽已有百年。”
张孝宽面色微变。
“张氏一族,诗礼传家,当知何为中国,何为华夷。”张晚舟的目光直直盯着他,“以汉人之躯,侍奉外族——张同知,你让这‘张’字,蒙羞了。”
张孝宽脸上的笑容僵住。
片刻后,张孝宽却笑了。
他笑得很淡,很从容,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小儿妄言。
“张兄此言差矣。”
他整了整袖口,语气悠然:“所谓华夷,在文化,而不在血脉。我大辽立国百余年,承唐制,行汉法,用汉臣——敢问,何谓‘外族’?”
“唐室有胡人血统,李唐自称老子之后,谁敢说大唐非正统?”张孝宽步步紧逼,“五代更迭,沙陀人建后唐、后晋、后汉,谁敢说彼时中原非正统?”
“我辽国承唐之制,继唐之统,为何不是中华正朔。”他说着,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倒是宋之太祖——”
他刻意顿了顿。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欺凌孤儿寡母,行窃国之事。”
“如此君王,虽为华,却不如夷也!”
张晚舟面色一沉。
“太祖得国,天命所归!”他沉声道,“五代乱世,兵连祸结,百姓易子而食。太祖以不世之功,结束乱世,救万民于水火——此乃顺天应人,何来窃国之说?”
“顺天应人?”张孝宽轻轻一笑,“后周世宗柴荣,何等英主?托孤于太祖,太祖又是如何回报的?七岁幼主,孤儿寡母——被其软禁监视。”
“你——”
“柴氏子孙,如今何在?”张孝宽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如针,“四子恭帝被囚房州弱冠而亡,子嗣断绝;五子宗让,不知所踪;六子,七子皆被去宗改姓,认贼作父,名存实亡。”
“宋史可敢明载其缘由?”
张晚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
他知道,张孝宽在激他。
“张同知好口才。”他冷冷道,“倒是对我大宋过往了如指掌。”
张孝宽微微一笑,转而道:“要数最熟悉的,还属圣宗旧事,张兄可曾读过《澶渊誓书》?”
张晚舟眯起眼,心道:“果然不出魏国公所料。”
“两国约为兄弟,宋为兄,辽为弟。”张孝宽缓缓道,“常言道,兄为弟纲,长兄理应照拂幼弟,怎的如今,却反而欺凌幼弟、图谋弟之家产。”
“尔等兵临城下,占我易州,夺我飞狐——张兄,此欺凌幼弟之嫌,怕是要留之青史了。”
张晚舟盯着他,忽然笑了。
“张同知好口才。”他笑声中带着冷意,“一番话绕来绕去,不就是想要回我大宋收复之地地么?”
张孝宽含笑不语。
“那我问你,”张晚舟上前一步,逼视着他,“萧海里攻太原时,你辽国的‘兄弟之义’在何处?”
张孝宽笑容微滞。
“萧兀纳劫掠我京畿百姓,屠戮我大宋子民之时,你辽国的‘兄弟之义’在何处?”
“两国约誓,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张晚舟一字一顿,“背盟毁约者,是你辽国,不是我大宋。如今兵败城下,倒有脸来提兄弟之情——张同知,你不觉得可笑么?”
张孝宽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
“算了。”
张晚舟一挥手,打断他。
“魏国公有令——”他的声音突然冷如寒铁,“凡议土地者,斩。凡议澶渊旧约者,逐。”
他侧身让开,指向北方。
“张同知,请回吧,若辽国有心和谈,请派些识时务者前来,你我就不必在此浪费时间了。”
张孝宽站在原地,听着对方直白的话语,目光复杂。
片刻后,他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张兄快言快语,今日领教了。”
说罢,翻身上马。
马蹄扬起,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中。
张晚舟立在营门前,望着对方背影。
“范阳张氏……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