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端坐于书案后,面色沉凝。
他仍穿着朝服未换,红色衣服衬得眉宇间那缕忧色愈发明显。
盛明兰与孙清歌分坐左右,皆是静默。
明兰今日着藕荷色绣折枝梅褙子,一支白玉扁簪绾发,素净中自有华贵。
她手中虽捧着茶盏,目光却不时飘向丈夫。
清歌则是一身海棠红锦缎衣裙,云鬓斜插金步摇,明艳照人。
“这又是怎的了?”明兰终是开口,声音柔缓,“冬至大节,下朝回来便沉着张脸,可是又有烦难?”
徐行不答,反问道:“轻烟怎么还没到?”
孙清歌瞥他一眼,唇角微扬:“为何迟来,你心里没数么?”话里三分嗔怪,七分暧昧。
徐行面上掠过一丝讪然。
昨夜守岁至子时,他与魏轻烟回房后又是缠绵半宿;今晨天未亮,她侍候他更衣上朝……此刻她怕是真乏了,正补觉呢。
明兰何等聪慧,一见二人神色便猜着七八分,眼中浮起笑意,却只作不知,转回正题:“说罢,什么事值得你这般模样?”
徐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大朝后,陛下留我与章惇、李清臣、苏轼四人至垂拱殿后阁……义仓存粮之数,核出来了。”
他语气平淡,眼底却隐有寒光。
明兰一听心下稍安,只要不关他徐府之事,她便不必太过悬心。
她执起茶壶,为他斟了盏热茶:“瞧你这脸色,缺得不少?”
“岂止是不少。”徐行叹了口气,“汴京左近三处义仓,现存粮仅三万二千石。若照往日赈济怕是只够二十万人十余日之需。”
他吐出的数字,是经户部、三司与苏轼等人数日核验的结果。
苏轼在殿上直言不讳:冬至休沐一过,届时义仓之粮,至多支撑五日。
而这,还不是最糟的。
“常平仓如何?”明兰追问。
“一百一十七万石。”徐行闭了闭眼,“听着不少,可这是整个汴京城百万官民的口粮!若开常平仓放赈,京中粮价必升……”
“广惠仓呢?”
徐行苦笑,那笑容里满是讥诮:“七百三十二石。”
书房内霎时静极。
“七百石……”明兰喃喃重复,指尖发凉,“偌大京城,天子脚下,朝廷……朝廷此前竟毫无觉察?”
“不是毫无觉察,是有人刻意隐瞒。”
“庾司使石豫上报户部时,将江浙、詹州等今岁受灾地区的义仓存粮,一并算入汴京总额。”
“户部那帮人,还以为那两处义仓早已裁撤,粮秣也已调度回京。”
往年各地临时所设之义仓,灾后便会撤销。
余粮交由指定粮商折换——譬如剩下两万石,由周、吴、郑、王四家接手。
这些商贾在京中有铺,可直接将等价粮拨还京师义仓。
其间他们会扣去些许运输损耗,却比真实实物转运省费近半,朝廷省事,商贾得利,两处实惠。
可今年,没有粮商愿接这烫手山芋。
因为市易司。
市易司强买粮草,导致那些粮商不愿接手义仓中的粮草,因为粮草一到商人手上,转眼便可能被市易司以‘平价’征购。
那价格,连本钱都不够。
这粮食既藏不住,也卖不了,谁接谁赔。
粮商们宁可不要往年的折换利钱,也不愿血本无归。
明兰倒吸一口凉气。
她虽不通庶务,却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石豫为保乌纱,虚报存粮;市易司强买政策,断了粮商后路;户部拘泥旧例,未实地查验。
诸多因素,终酿成今日危局。
“陛下……怎么说?”她声音微颤。
“他自然是震怒。”徐行揉着眉心,“可眼下最要紧的是找粮。”
正在这时,门上传来三声轻叩。
“进来。”徐行道。
魏轻烟推门而入,她今日身穿青碧襕衫,外罩银鼠比甲,发绾多宝冠,额前缀着绿松石眉勒,艳丽至极。
冬至著新衣是古俗,即便贫苦人家,也要借贷为儿女添件干净衫子,何况国公府的女眷。
她行礼毕,抬眼便见三人神色凝重,心头一紧:“主君唤我,是为粮草之事?”
刚才在门外隐约也听了只言片语。
徐行颔首,示意她坐:“轻烟,你掌酒坊庶务。坊中现存粮秣还有多少?”
魏轻烟略一思忖,答道:“自主君下令停酿施粥,坊中便未再购新粮。如今库内尚存高粱、黍米、麦粟等杂粮约两千八百石,糯米,江南精米约六百余石,只是……”她迟疑道,“这些粗粮,多存放数月,若供人食,怕是……”
“能吃就行。”徐行截断她的话,“你今日便清点所有存粮,全部移交义仓。”
“怀松!”明兰轻呼,“那咱们自家的粥铺不弄了?”
粥铺乃是他主导,为腹中胎儿行善积福的。
“义仓由苏轼暂理,我信他!”徐行起身,走至窗前。
“众人拾柴火焰高。”他回身,目光扫过三女,“明兰,这几日休沐,你选一日子,将那些勋贵家眷再聚一聚。”
明兰沉默片刻,轻声道:“你要我向各家凑粮?”
“恩,官员那边由章惇负责,勋贵这边,由我负责……看看能不能凑一些出来,解燃眉之急。”
“我以为顶多也就差个三四万石,哪成想却了十万石。”
窗外忽然传来钟声,浑厚悠长,是大相国寺的冬至祈福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