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下,他们最愿意相信的,或许就是这位“盛御史”了。
盛长柏骑着马,带着一名随从,先来到了城西最大的一处安置点。
此处由旧日的军营仓促改建,棚屋连绵,人声嘈杂。
他刚下马,还没走近粥棚便被眼尖的百姓认了出来。
“是盛御史!盛御史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喜与期盼。
原本正低头等待,或低声交谈的百姓们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响起的方向。
人群开始微微骚动,许多人不由自主地离开队伍,向着盛长柏围拢过来。
“盛御史,义仓的粮食,当真被那些天杀的狗官偷走了两万多石?”
“盛青天,陛下可曾严惩了那些蛀虫?被偷走的粮食还能追回来吗?”
“大人,您给句实话,义仓里剩下的粮,还够咱们吃到辽狗退兵那天吗?咱们……咱们不会饿死吧?”
“盛大人,今日午时那粥,比前几日稠厚了不少!”
“……”
七嘴八舌,无数言语如同潮水般涌来。
盛长柏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这句话听了半截,那句话只听清个尾音,急切的面孔在眼前晃动,让他一时不知该先回答谁。
然而,这一张张脸上的忧虑,他却看得分明。
这是百姓关乎生死存亡的本能反应。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双手,用力向下压了压,尽力提高嗓音,以盖过周围的嘈杂:“各位乡亲父老……静一静……请先静一静,莫要推挤,小心踩踏!”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清正之气,渐渐让最前面的人群安静下来。
“我知道大家忧心什么!”盛长柏环视四周,目光恳切,“忧心义仓的存粮,忧心自家的肚皮,忧心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朝廷已然知晓此事,官家更是雷霆震怒。”
“眼下,朝廷正在全力核查所有义仓的确切存粮数目,若核查后发现存粮有缺,朝廷必定会设法从别处调拨补足,绝不会让大伙儿断了吃食,请大家暂且安心!”
说话间,他看见一个半大孩子被人群挤得踉跄,险些摔倒,连忙伸手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护住,免得被混乱的人群伤到。
“盛大人说朝廷管到底!吃食无忧!”前排听得清楚的百姓立刻大声重复起来,声音里带着释然。
“吃食无忧!”
“朝廷会补粮!”
“盛御史保证了!”
话语一传十,十传百,在人群中迅速传递。
许多百姓脸上的愁容,随着这些话语,终于一点点舒展开来,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们的诉求,便是活下去,有口饭吃。
其他官员的话,他们或许将信将疑,但这位“盛青天”的话,他们愿意相信。
活命的忧虑稍解,另一股情绪便涌了上来——对贪官污吏的切齿痛恨。
“盛大人,那偷粮的狗官,朝廷抓起来了吗?会不会……会不会又罚点钱就放了?”一个老丈颤声问道,眼中满是不信任。
他们见多了官官相护,也听说过“赎铜免罪”之类的惯例。
“是呀!这种喝人血的蛀虫,该千刀万剐!”
“不能轻饶了他们!”
群情再次激愤起来。
盛长柏再次提高声音,语气斩钉截铁:“诸位放心!陛下已下旨,凡盗取贪墨义仓一粒米粮者,皆以重罪论处,绝不姑息!”
“石豫等首恶,已然下狱!”
“现下正由皇城司、刑部会同御史台深查此案,务求将与此案有牵连的蠹虫一网打尽,绝不放过一人。”
“陛下金口玉言,此案必会水落石出,给尔等一个交代。”
他知道,对这些百姓而言,最想听到的,就是“坏人被抓”、“坏人要受严惩”、“陛下给我们做主”。
满足他们“吃饱饭”和“有仇报”这两个诉求,便能最大程度地稳住民心。
果然,随着他这番话语传开,人群中开始爆发出叫好声,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尽管他们衣衫褴褛,身处寒棚,但此刻,“朝廷不会不管我们”、“青天老爷在为我们说话”、“坏人逃不掉”,让他们灰暗的生活里透进了一丝光亮。
那笑容,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也是渺小个体被重视后的微弱开怀。
接下去,盛长柏开始耐心劝导众人散去,回到各自的队伍有序等待施粥,并言明自己还要去其他安置点巡查。
百姓们虽有不舍,但也渐渐散开,只是所到之处,议论声更响,投向他的目光也充满了热切与尊敬。
而盛长柏这一路巡查下去,几乎每到一处,只要被人认出,便会引发类似的围观与询问。
他不得不反复解释、安抚、保证。
往日里只需一刻钟便能完成巡检的点,如今花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得以脱身。
当他终于从最后一个安置点走出来,只觉口干舌燥,但心中却涌动着一股暖流和满足感。
那种被无数人真心感激、信赖乃至依赖的感觉,令人沉醉。
他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知道自己终究未能免俗,这大概便是虚荣心被满足后,所带来的欣愉吧。
只是这“虚荣”,此刻与责任纠缠在一起,显得并非那么面目可憎,反而让他肩头的担子,感觉又沉实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