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再度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安惇。
“安惇!”赵煦直呼其名,声音冰冷,“你身为朝廷重臣,枢密副使,却识人不明,举荐失当,引此国贼入掌要害之职,使江山社稷之安危与黎民百姓之生死置若罔闻!此等行径,德不配位!”
他顿了顿,在满殿死寂中,清晰地下达了裁决:“罢安惇枢密副使之职,褫夺其贴职,出知……福建路转运判官!”
此言一出,举殿哗然!
虽然料到安惇必受牵连,但谁都没想到,官家的处置如此严厉。
这已不是普通的贬谪,而是近乎流放的边缘化处置!
福建路远在东南海疆,转运判官虽仍是差遣,但比起权柄赫赫的枢密副使,已是天壤之别。
最重的是那句德不配位,几乎将安惇打入地狱,绝了其今后复起之路。
“陛下!”章惇几乎在赵煦话音落下的同时,便一步踏出请谏,“安惇为官多年,清正廉明,朝野共知。”
“为国荐才,亦是出于公心,孰能料到石豫包藏祸心,丧尽天良至此?”
“若因举荐之人犯罪,举主便遭受如此严惩,今后朝中还有何人敢为国举贤?”
“此例一开,恐塞忠贤进谏之路,寒天下士人之心啊。”
“万请陛下收回‘德不配位’之语,慎重处置。”
他必须保住安惇,至少不能让他被一撸到底,坐实那句恶评。
吕惠卿也紧随其后出列,此事虽安惇有责,但在这种因单一案件过度牵连高层,却也不认同:“陛下,安惇举荐非人,确有失察之过,然其罪不至贬谪远州。按朝廷律例与惯例,罚铜、降阶、乃至暂夺差遣以示惩戒皆可,请陛下三思!”
紧接着,连李清臣也站了出来,“陛下,如今北疆战事未靖,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安枢密精通边务,熟悉军政,仓促贬斥,恐于国事不利。”
“其失察之罪,可按例处以罚铜,令其戴罪留任,以观后效。”
一时间,垂拱殿内,除了盛长柏和作壁上观的苏轼以及许将等旧党之臣外,几位重臣竟纷纷出言,或直接或委婉地为安惇求情。
他们或许政见不同,派系有别,但在反对皇帝重惩安惇这一点上,立场却是出奇一致。
这不仅仅是维护安惇个人,更是维护“朝堂规则”。
高层之间的斗争,不应以如此“粗暴”的方式直接定罪贬斥。
赵煦看着下方几乎连成一片的求情之声,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的怒意渐渐淡了下来,重新恢复了冷静。
他当然明白这些大臣们的心思。
上次他想召蔡京回朝,便被章惇等人联手挡了回去。
今日他想借石豫案敲打新党、尤其是为蔡京复朝挪一个位置,他们便再次联合起来施压。
这场朝议,重点从来都不是如何给石豫定罪——那是铁证如山,板上钉钉的死罪。
真正的焦点,其实就在他最初提出的那个问题上,查清义仓还有多少粮。
其余之事皆不关键,若粮不够,那便要商讨对策,如粮够……深究清查便可。
于国事而言,补救危局才是重中之重。
而借机打压安惇,削弱章惇一派的势头,本是他顺水推舟之举。
却没想到,阻力来得如此之大。
苏轼静静地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今日来此,主要任务是为盛长柏站台,确保这位不会被章惇等人反扑构陷。
只要盛长柏无事,他便乐得清闲,旁观这场君臣之间的微妙的角力。
官家想借此调整朝堂力量平衡,章惇等人则要全力维护既得利益与派系核心,而李清臣等人的介入,则透露着更复杂的制衡意图……这潭水,果然如徐行所言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