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外的廊庑下,寒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残叶。
章惇将安惇引至一旁僻静的角落,面色沉肃。
安惇自然也已知晓石豫事发,更从盛长柏那白壁书罪中,清晰地看到了其背后徐行的影子。
说实话,这是自徐行回京以来,第一次主动出击。
此前,徐行面对种种政治倾轧,要么是被动应对,要么便是用其赫赫军功以近乎蛮横的姿态暴力破局。
以至于让安惇觉得,这位国公疏于官场之上的权势博弈。
然而,盛长柏那一堵墨迹淋漓的白墙,猛地将他惊醒。
徐怀松岂是寻常武夫?
他是正经科举出身,更是敢在殿试策论中孤注一掷之辈。
后来更是与官家里应外合,将盘踞朝堂多年的旧党势力一举荡涤,成功将章惇等新党干臣迎回中枢。
这样的人,怎会可能是易与之辈?
“章相,是我小觑了徐怀松。”安惇神情依旧镇定,脸上并无半分惧色,但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徐怀松之事,暂且搁置。”章惇摆了摆手。
无论徐行此番发难是否另有深意,此刻再纠结于此已无意义。
他目光锐利地转向安惇,压低了声音:“处厚,如今的关键,在你……”
蔡卞自掘坟墓,新党好不容易打破了三派的平衡,近来正不断有观望的官员投效靠拢,正是他与曾布、李清臣等保守派夺人心、扩张影响的关键时刻。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作为新党核心人物之一的安惇折损了去,那么大好势头必将戛然而止,甚至会引发连锁反应,动摇根本。
至于石豫?
那等蠢货死不足惜,自有国法昭昭。
但安惇不同,他是真正的股肱,是推行新政不可或缺的臂膀,他必须力保。
若连安惇都保不住,何人愿意真心跟随,他章惇在这朝堂之上,岂不是也要渐渐沦为徐行那般孤臣?
安惇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与维护之心,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贯的刚直与自信:“章相,我之为人,你岂不知?”
“岂是那等被黄白之物污浊心志之人?”
他安惇所求,是辅佐明君、匡扶社稷、革新积弊,志向在此,心境在此,那些贪赃枉法的腌臜勾当,如何能入他眼?
从某种层面上说,他与章惇是同类人——能打动他们的,绝非金银财帛。
“如此自然最好。”章惇点了点头,但眉头并未舒展,“不过,仍需谨慎行事。稍后宫家问询,此事你我但依朝廷法度、常理公议即可,不必过于激进,亦不必刻意回护石豫,以免授人以柄。”
他担心的是徐行醉翁之意不在酒,石豫或许只是引子。
安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章相之意,是怀疑徐怀松意欲借此案构陷于我?”
他自问与徐行虽政见时有不同,但冲突远不及李清臣、黄履等人激烈。
徐行为何要突然搅动风雨,针对自己?
“构陷于你倒未必。”章惇目光深远,望向阴沉的天空,“老夫所虑,他的用意在变法之道。”
“他对王荆公诸多新法,颇有微词,态度较之许将等人更为抵触。”
“近来他与苏轼等人往来密切,怕是多少受了苏子瞻那套论调的影响。”
他身为宰执,所思所虑自是全局。
安惇听后,若有所思。
如今朝堂上,力主推动新法的,正是他们这一派。
邓润甫、安焘等人虽为新党,却相对保守,对新法多持审慎或反对意见。
而从上次大朝会徐行力主“休养生息”的表现来看,其倾向确实越发靠近保守一派。
借打击石豫,来打击新法密切相关的仓储、钱粮制度改革,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毕竟,义仓、常平仓、广惠仓这“三仓”,实乃诸多新法,尤其是青苗、市易等法的运作基础与物资保障。
三仓稳,则新法推行的底气足;三仓若被证明漏洞百出、蠹虫横行,那么反对新法者便有了极好的攻击口实。
此事关乎变法大局,容不得他们不多加警惕。
就在这时,两人见内侍省押班梁从政步履匆匆踏入院中,目光寻到他们,便径直走来。
“暂不多想了,”章惇低声道,“且先应对眼前。”
他整理了一下袍袖,恢复了平日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