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长柏不接他关于徐行的话头,直接指向左侧罗列的罪状,声音提高,带着激愤:“朝廷体恤百姓不易,为安置因坚壁清野而毁家纾难的黎民,特设义仓,拨付粮米,接济民生,此乃浩荡皇恩。”
“可如今,义仓之内,硕鼠横行,为官者监守自盗,将百姓的活命口粮视为私产,肆意贩卖,中饱私囊。”
“此辈行径,全然不顾国家危难和那外寇游走腹地之患。”
“长此以往,必失民望,动摇国本。”
“届时,朝廷威信何在?”
“若他日再有边患,需要百姓配合坚壁清野,谁还肯信朝廷,肯毁家赴难?”
“怕是宁愿赌一赌敌寇仁慈,也不愿再入这繁华的汴京城。”
周围百姓听得纷纷点头,面露忧色与愤慨。
章惇静静听完,脸上竟露出一丝赞许之色,他抚掌道:“不错……盛御史直言敢谏,心系国民,忠贞体国,实乃朝臣楷模。”
“若我大宋官员,皆能如盛御史这般恪尽职守、以民为本,何愁国事不兴,社稷不固?”
他话锋一转,指着墙上的字迹,对身后的刘管事吩咐道:“此字笔力雄健,风骨凛然,本相甚为欣赏。”
“去,命人在此墙之外,搭起一座遮风挡雨的竹廊。”
“廊内常备笔墨纸砚,再派人好生看护这面墙壁,不得损坏分毫。”
“今后,若再有百姓蒙冤受屈,告状无门,或是如盛御史这般有紧急民情上达而受阻者,皆可来此,提笔书写。”
“本相在此承诺,凡书写于此墙之冤屈,必将亲自过问,一查到底!”
他露出痛心疾首之相,朗声道“天下有冤,便是本相之过。”
“让他们写,本相巴不得他们大书特书,将一切不平之事,都曝于这青天白日之下!”
说罢,章惇转过身,对着周围百姓拱手一揖,朗声道:“诸位作证!自今日起,凡有急冤难诉、告求无门者,皆可来此竹廊之下,书其情状于此壁!我章惇,在此立誓,定为尔等主持公道,申雪冤屈。”
这一番举动,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又带着宰执应有的担当与气度。
盛长柏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之间,胸中那股愤懑之气竟消散不少,反倒生出一丝钦佩来。
墙外设廊,遮护字迹,备下笔墨,广开言路……这已不仅仅是处理眼前危机,更是借此机会,树立了一个“心系民瘼、从谏如流”的贤相形象。
“章相公为民请命,心系百姓,实乃我大宋之福啊!”
“章相公气度恢弘,真贤相也!”
“有盛御史这样的直臣,有章相公这样的贤相,那些蛀虫跑不了,安置点的百姓有救了!”
“盛御史白璧书罪,章相公设廊纳言,这必将是一段千古佳话!”
围观人群彻底被章惇的气度折服,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当然,其中也不乏有见识者,心中暗叹章惇手段老辣,瞬间反客为主,不仅化解了被动,更趁机大大提升了自己的声望。
“至于盛御史所书的恶仆之事,”章惇目光扫过一旁面如土色的刘管事,语气转淡,“此乃本相治家不严,驭下无方所致,是本相之过。相关人等,本相会依家法规矩,严加处置。”
他终究念及旧情,打算关起门来处理,给这两人留些体面。
到时候给予一笔钱财后逐出府去,也算全了主仆一场。
“相公处置家事,下官不敢置喙。”盛长柏立刻接口。
他本意就不在两个仆人身上,那不过是行事所需的“由头”罢了。
章惇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严肃:“盛御史既然敢在此墙上书罪,言之凿凿,想来手中已有确凿证据。今日虽是旬休,然国事为重。”
“不如,就请盛御史带上证据,与本相一道入宫,面见陛下,陈明此事,请陛下圣裁决断,如何?”
“下官遵命,听凭章相公安排。”盛长柏躬身应道。
戏已演完,接下来便是真正的政务处理。
此事由官家亲自过问主持,他正求之不得。
章惇当即命刘管事备好车马,甚至邀请盛长柏与他同乘一车。
车马辚辚,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向着皇城大内方向驶去。
不出半日,盛长柏“白璧书罪”,章惇“设廊纳言”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汴京的大街小巷,成了樊楼酒肆,茶馆勾栏中最热门的话题。
一个刚直不阿、为民请命,一个虚怀若谷、从善如流,被百姓津津乐道,俨然成了一桩彰显朝堂正气的美谈。
当于邵将外间舆情与章惇的反应详细禀报时,徐行不由失笑。
“姜还是老的辣啊。”他感叹道,“如此一来,二哥反倒成了‘抛砖引玉’的那块‘砖’,一番辛苦,最后却成就了章子厚‘虚怀纳谏、心系民瘼’的贤名。”
“经此一事,他这位宰相,在民间和士林中的声望,怕是又要涨上一大截了。”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思虑:“不过,世间万事,福祸相倚。”
“这名望,既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
“今日他当着汴京百姓立下有冤必申的承诺。往后,他的行事,就必须时时处处顾忌今日立下的人设。
若是将来,他做了与今日所言所行相悖之事,或是被人揭露出不那么光鲜的一面,那么今日收获的赞誉有多少,将来遭到的反噬就会有多猛烈。”
于邵小心地问道:“头儿,那是否需要我们在后面推波助澜,着重宣扬盛二爷,压一压章惇的风头?”
徐行摆了摆手:“不必刻意,据实传播即可。章惇毕竟是当朝宰相,如今他和二哥在这件事上被绑在了一块,一荣俱荣。”
“二哥的刚直之名已然立起,又得了面圣直陈的机会,怎么算都不吃亏。”
“强行去压章惇,反而落了下乘,显得我们气量狭小。”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转冷:“倒是你和顾千帆那边,要加把劲了。”
“戏唱完了,接下来该清算了。”
“那只用来儆猴的鸡,务必尽快揪出来。”
“若是让这只最关键的‘鸡’跑了,我们这番筹划,可就成了笑话。”
于邵神色一凛,躬身道:“头儿放心!如今汴京各处城门紧闭,全城封锁,周弘便是生了翅膀,也难飞出城去。皇城司与我们的弟兄正在全力搜捕,掘地三尺,也必将他拿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