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殿前司都指挥使池鸿率先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激荡,“臣请战!末将愿亲领捧日军出城,与契丹狗贼决一死战,以正国威,以雪圣辱!”
徐行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心中哑然。
这位池殿帅,倒真是深谙“君忧臣辱,君辱臣死”的忠君之道。
赵煦受辱,他开口便是“决一死战”,姿态做得十足。
“微臣附议。”
徐行上前一步,为池鸿声援,“池帅忠勇无双。”
“辽军千里奔袭至此,必是人困马乏之师。我军以逸待劳,正当出城迎头痛击,既可灭其嚣张气焰,亦可挫其锐气,提振我军士气。”
他向天发誓,此言绝非风凉话,而是基于实情的判断。
守城从来不是龟缩不出,被动挨打。
真正的守城,是一场攻心伐谋的综合较量,须抓住敌方每一处破绽,以袭扰、反击、诈术、疲敌等手段,不断削弱其兵力与士气。
徐行话音刚落,主帅吕惠卿亦点了点头,沉声道:“魏国公所言,深合兵法。”
“陛下,池帅之请,或可一试。遣精骑出城试探,慑敌锋锐,确有必要。”
吕惠卿同样可以发誓,他与徐行以及池鸿乃是英雄所见略同。
北宋捧日军左右两厢,各有两千六百精骑,合计五千二百人,皆是帝国骑兵之翘楚。
以此精锐出城试探辽军虚实,掂量其战力斤两,正是稳妥之策。
跪在地上的池鸿,低着头,眼中却掠过一丝始料未及的慌乱。
他本意只是想在天子面前表一表赤胆忠心,何曾真想在这数万辽军出城野战?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此刻改口,无异于自打脸面,前程尽毁。
赵煦侧过身,目光在池鸿紧绷的脊背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权衡与心动。
身为皇帝,在京师之地,被蛮夷如此当众叫嚣羞辱,城上可不仅有文武百官,更有数万守城将士眼睁睁看着。
若毫无表示,天家威严何存?
军心士气何振?
“池爱卿忠君体国之心,朕深感欣慰。”赵煦开口,“既魏国公与吕卿皆认为可行,朕便准你所请!朕在此处,亲观爱卿扬我国威!”
他略顿,声音提高,带着激励:“望爱卿奋勇杀敌,朕当亲为尔等击鼓,以助军威!”
天子之言,听在池鸿耳中,却比这凛冽朔风更为刺骨冰寒。
只是事已至此,他只得硬着头皮,重重叩首:“臣……领旨!必不负陛下厚望!”起身时,他余光飞快扫过吕惠卿与徐行,却见两人面色平静,目光依旧聚焦在城下那支嚣张的辽军身上,完全看不出两人是否故意“构陷”与他。
池鸿按剑转身,大步走向下城阶梯,背影竟显出几分悲壮。
吕惠卿移步至徐行身侧,望着城下黑压压的辽军,低声问道:“魏国公,你久经战阵,精于戎机。以你观之,城下这支辽军,战力如何?”
吕惠卿此问,引来了赵煦、章惇等人的侧耳倾听。
单从外观看来,这支辽军衣着杂乱,队形松散,与史书典籍中描述的“寒光铁甲、纪律严明、侵掠如火”的精锐形象,似乎相去甚远。
徐行目光依旧锁定城外,缓缓道:“观其形散而神聚,游弋自有章法……乃精锐之师。”
他其实一直在仔细观察对方的细微举动与整体态势。
首先,这是一支以契丹本部族军为主的纯正辽军。
其次,看似散兵游勇般在城下肆意驰骋,毫无阵型,实则暗藏玄机。
他默默推演过,这些辽骑看似随意,却大抵以五十人左右为一小队,又隐隐呼应。
一旦遇袭或欲发动进攻,只需向那叫嚣的头目所在处为核心迅速集结,顷刻间便能组成严整军阵。
这种“形散神不散”、收放自如的战场纪律,在依赖个人勇武游牧军队中,实属罕见。
反过来说,能拥有如此纪律性与战术素养的辽军,必是经历过严酷筛选的真正精锐。
“比之我捧日军如何?”章惇问出了赵煦心中疑问。
“未曾接战,锋刃未交,孰强孰弱,岂能妄断?”徐行摇头。
战争非纸上谈兵,精锐与否,除却装备、训练等硬件,更关乎临阵士气、指挥应变、伤亡承受力等诸多变量。
寻常军队伤亡三成可能溃散,而真正精锐,可做到伤亡过半依旧阵列严整,甚至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亦死不旋踵。
他话锋一转,语气稍缓,算是顾及天子的感受与城头士气:“然我捧日军乃禁军骁锐,天下精骑之首,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池帅只要不贪功冒进,依托城垣弩箭支援,出城冲杀两番,挫一挫对方嚣张气焰,堵上那张污言秽语的嘴,想来……应是手到擒来。”
那些粗鄙叫骂在他听来不过犬吠,但于年轻气盛的官家赵煦而言,怕是字字刺耳。
此刻,用一场干净利落的反击堵住对方的嘴,其意义或许比杀伤更多敌兵更为重要。
城下,辽军的叫嚣仍在继续,夹杂着狂妄的笑声。
城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正在缓缓打开的封丘门侧门,以及门后那即将汹涌而出的铁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