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惠卿引的是王琪《望江南·江南雪》之句,赞此院雪景清雅,言下亦隐有微讽徐行自娱自乐,不思国事之意。
而徐行所回“可惜不见琼树”,正是词下阕“琼树忽惊春意早”之典,暗指严冬未去、春讯尚远,真正的危机还未到来。
“不见琼树,但闻寒梅清冽,却是有些冷寂了。”吕惠卿在师师搬来的绣墩上落座,接过徐行递来的茶盏。
徐行为他斟茶,青碧茶汤注入盏中,香气氤氲:“吕相公此来,是开门见山,还是先与徐某附庸风雅一番?吟风弄雪,亦无不可。”
吕惠卿观其神色,摇头一笑:“罢了,还是先谈正事。待辽军退去,再论诗文不迟。”
“官家遣你来,所为何事?若是试探,大可不必。”徐行直截了当。
吕惠卿放下茶盏,敛容正色:“官家命我来问魏国公——此番汴京御敌,何人可为帅?”
徐行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这是何意?
让他毛遂自荐?
赵煦敢用么?
“我,徐行。”徐行抬眸,语带揶揄。
“怀松莫要说笑。”吕惠卿苦笑摇头,知他是戏言。
若真让徐行执掌汴京禁军,莫说官家,便是他吕惠卿,怕也要夜不能寐——谁知道一觉醒来,会不会已是黄袍加身的局面?
“那便只剩你吕吉甫了。”徐行语气随意,似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姚兕不可能,北宋潜规则,练兵者不统兵。
除姚兕与吕惠卿,朝中还有谁堪为帅?
章惇或可,余者资历威望皆不足。
“怀松仍在说笑。”吕惠卿神色愈发严肃,“此事关乎国本。开封虽城高池深,然兵凶战危,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吕惠卿便是如此,凡事必先虑及最坏可能。
“章惇。”徐行亦收敛笑意,正色道,“朝中堪为帅者,不过你、我、章惇三人。”
“我——你们不放心;你吕吉甫面薄,不便自荐;那便请章惇去。这份差事,他必欣然领受。”
此言非虚,更非气话。
熙宁年间,吕惠卿确曾知延州,任鄜延路经略使,改革兵制,混编汉蕃,推行置将法,亦曾主动出击夏人,绝非纸上谈兵之辈。
被徐行如此直白点破,吕惠卿面上掠过一丝尴尬。
今日政事堂集议,讨论汴京防务主帅人选,众说纷纭,李清臣、黄履之流竟亦有人举荐,简直混乱无章。
赵煦这才命他来问徐行。
军旅之事,朝中无人出徐行之右,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若他回去禀报“徐行举荐吕惠卿”,简直比毛遂自荐更令人窘迫。
“当真……再无他人?”吕惠卿追问。
“你将我原话回禀官家便是,陛下自有圣断。”徐行淡淡道。
堪用之人自然还有,但他所知的吕惠卿、章惇乃至自己,皆属果敢主战之辈。
他当然举荐章、吕。
吕惠卿沉吟片刻,终是点头:“也罢……有怀松此言,我回奏时倒也从容些。”
有徐行这“珠玉”在前,压力确实小了许多。
最终人选,多半在他与章惇之间产生——不,大概率还是他。
章惇需坐镇政事堂,总揽全局。
他忽然倾身,神色郑重:“若……若吕某果真受命统军,怀松可愿相助,共守国门?”
徐行闻言,忽然笑出声:“呵呵……吕相公不怕?”
“怀松又不直接统兵。”吕惠卿亦笑,目光炯炯,“明人不说暗话。届时,需借怀松威名,以安民心,亦慑军心。”
原来是要他去做“吉祥物”。
徐行垂眸,凝视盏中茶汤浮动的流光,陷入沉默。
他想找一个拒绝的理由,却发现找不到。
总不能因与赵煦的君臣龃龉,便置国运于不顾。
他与赵煦渐行渐远,是大势使然,但他徐行终究不是蔡卞、吕大防之流,私怨是私怨,国事是国事,这其中的分寸,他还拎得清。
“好。”良久,徐行抬首,眸光清定,“若吕相为主帅,徐某愿来共事,你我共御外侮。”
吕惠卿闻言,长长舒了口气,举盏以茶代酒:“如此,吕某先谢过怀松!”
二人茶盏轻轻一碰,清响没入满院晴雪梅香之中。
远处,师师正悄悄给雪人系上一条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旧锦帛,浑然不觉这一盏清茶间,已定下了这座帝都安危的枢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