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在她看来,还不如自己亲手去做。
借辽人之刀?
多此一举,反落把柄。
七夫人不再多言,转身拉开门闩。
“夫人!你去何处?”蔡卞急唤。
她未回头,只迈步走出房门,立在廊下。
漫天雪花扑面而来,她仰首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穹,极轻地叹了一声:“元度,你我……当初就不该回京。以你之才……亦不配。”
声音飘散在风雪中,却恰好被追出来的蔡卞听见。
他正要狡辩,却见院门洞开,一群皇城司亲从官鱼贯而入,披甲执刃,瞬间将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德不配位……非善是恶也。”七夫人低声呢喃,不知是说给谁听。
皇城司的人到底给了蔡卞几分体面,并未当场捆缚,只呈合围之势,似在等候主事之人。
不多时,雷敬踏雪而来。
他披着玄色大氅,兜帽边缘积着雪沫,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蔡卞脸上。
“蔡学士,你的事——发了。”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最爱这等差事。
唯有此时,这些平日眼角都不瞥他一眼的中枢重臣,才会露出惊惶、乞怜、乃至崩溃的神色。
这让他真切地品尝到权力的甘美。
“雷司公。”七夫人上前半步,挡在蔡卞身前,福了一礼,“不知我家官人所犯何事,竟劳动皇城司亲自登门拿人?”
雷敬瞥了她一眼,眉头微皱。
王安石幼女……这重身份,在某些时候,倒比蔡卞多一道护身符。
他思及此处,语气稍缓:“魏国公已向陛下呈上蔡卞通敌卖国的铁证。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王氏,你也随我们走一趟吧。”
七夫人闻言,神色未变,只轻轻颔首:“既是圣意,妾身不敢违抗。”
说罢,她竟率先向前院走去,步履沉稳,背影挺直。
“这是构陷!徐行构陷于我——!”蔡卞的咆哮在身后炸响,嘶哑中带着绝望。
七夫人没有回头。
丈夫被权欲迷了眼,她却看得清明,构陷与否,有时候并不重要。
真相如何,于天家而言,也未必重要。
便如徐行,所作所为皆称得上为国为民,为何仍被闲置府中?
这是大势。
而眼下辽军压境、京城危殆,便是大势中的大势。
任何与“辽”字沾边的事,都会被放大百倍。
平日可睁只眼闭只眼的勾当,到此时,便是十恶不赦的死罪。
徐行是顺大势而为,才是正道。
而自己的丈夫……看不透这一点,只以为处置了几个昔年政敌,便志得意满。
此乃取祸之道。
如今她只盼丈夫能熬过诏狱审讯。
待辽军退去,时过境迁,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只是,那位魏国公,会留他们生路么?
斩草除根,那人可是深谙此道。
“母亲……”她望着漫天飞雪,极轻地自语,“女儿终究……又给您添麻烦了。”
蔡府被查抄之事,未及午时,已传遍朝堂。
章惇与吕惠卿闻讯后,相顾默然。
早前徐行那句“蔡卞通辽”的警示,章惇曾私下与吕惠卿提过。
两人最终皆选择了袖手旁观,事不关己,何必惹一身腥?
较之蔡卞,他们反而更欣赏徐行。
至少徐行行事磊落,以事论事;而蔡卞自入朝以来,专攻构陷倾轧之术,实在上不得台面。
与之相反,御史台那厢却已乱作一团。
来之邵等人惶惶难安,“党首”突然下狱,他们连缘由都未摸清。
而皇城司那套行事手段,他们再熟悉不过,昔日构陷旧党诸臣时,多少人便是这般被带走的。
此后,便再未归朝,运气最好的,也是一路贬谪,终老瘴乡。
有人看笑话,有人大骂奸逆之臣活该,唯有一人抚掌大笑。
苏轼在府中闻讯,竟笑得前仰后合,连手中酒盏都险些泼洒。
他虽属旧党,章惇为前事多有排挤,却尚存几分磊落;而蔡卞,却是锱铢必较,恨不得将元祐旧账一一翻出,罗织成罪。
若无官家暗中回护,那些劈面而来的“旧账”,早够将他送去岭南修路了。
“报应不爽,报应不爽啊!”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笑声穿透庭院风雪,畅快中,却亦杂着一丝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