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便派人夜闯直学士府第?”赵煦眉梢微挑。
徐行抬眸,直视赵煦:“陛下……欲保蔡卞?”
当年一纸书信,赵煦便能将吕大防下狱;如今铁证在前,却顾左右而言他,这是要与他彻底撕破脸面了么?
“怎就有这么多……通敌叛国之臣?”赵煦却未答他,只喃喃自语,似问似叹,“吕大防通敌,程颐、贾易之流通敌,如今连蔡卞也……”
他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这大臣们的官袍之下,究竟藏着多少颗异心?”
徐行语气转冷:“人心不足,欲壑难填。当觉正道难达所愿,便思借外力以逞私欲……吕大防如此,程、贾之流如此,蔡卞亦如此。”
不过蔡卞倒比那些人聪明些,至少未敢引狼入室,只想借刀杀人。
虽然他至今也不明白,自己如何就成了蔡卞必欲除之的眼中钉。
“借刀杀人……终究是与虎谋皮。”赵煦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深沉,“你算准了辽军扣城在即……朕宁愿杀错亦不会放过吧。”
“证据确凿,臣心中无愧。”
“呵呵……如你心愿,候着吧。待雷敬核实口供,若蔡卞之罪属实,朕自会给你交代。”
他看向徐行,唇角竟浮起一丝自嘲:“为一个叛国之臣,开罪你这定鼎西北的魏国公不值当。”
于他而言,蔡卞有大用,其一可牵制章惇、曾布稳固朝堂,其二还能让其与徐行争锋。
甚至在他的设想之中,待章惇等人退下,蔡卞会是朝中牵制徐行的主力。
寻常小事,他确实想保下蔡卞,可惜……国法不容他保,徐行不会让他保,章惇等人亦是如此。
好在,没了蔡卞,还有蔡京。
朝堂之上新党三足鼎立的局势绝不能变。
徐行听了赵煦的诛心之言,似是没听见一般,只是作揖夸赞,“陛下圣明。”
若今日赵煦执意回护蔡卞,那这朝堂,他便真待不下去了,说不得要谋划前往西北,以谋出路了。
“圣明?”赵煦嗤笑,“朕若真圣明,何来这许多叛逆?”
不管蔡卞的初衷是什么,他确实私通了辽国间谍,并且提前透露了徐行行踪,那次刺杀的箭矢也射向了他赵煦。
于国法,这是十恶不赦;于私谊……天子眼中,何来私谊?
这话徐行接不得,只能沉默。
赵煦圣明么?
比古之明君,或有不及;但在这赵宋历代君王中,他少年亲政,能于新旧党争中稳执权柄,已属难得。
若是自己没有灭夏之功,没有那些虎贲,没了那层忌惮,他或许会做的更好。
可惜,功高震主,古来无解。
不,有解,他徐行自秽,再远离朝堂。
可他才二十出头,他还年轻,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君臣默然对坐,约莫一刻钟后,雷敬匆匆入殿,额角还沾着未化的雪沫。
赵煦先问了两具碎尸之事,雷敬一一禀明,确从蔡府后院掘出,另有一具黑衣蒙面尸身,而那七名蔡府小厮皆为利器所杀,死状甚惨。
赵煦这才将供状递过,雷敬阅毕,面色已然发白。
自己迟迟未查明的真相,却是被徐行查了出来,还直接越过他,向官家要个交代,这便显得他雷敬无能了。
“去。”赵煦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将魏国公带来的两个人细细审问,若情况属实,便将蔡卞一家,尽数下诏狱。”
“给朕细细地审——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朕要一字不漏。”
“奴婢遵旨!”雷敬叩首,躬身退出殿外,步履匆忙。
赵煦这才看向徐行,倦意重新漫上眉宇:“怀松对此处置,可还满意?”
“依律惩奸,臣无异议。”
“朕乏了。”赵煦挥挥手,身子向后靠入软垫,“此事……暂至此吧。”
徐行起身长揖,退出福宁殿。
待那袭紫影消失在殿外风雪中,魏美人方自屏风后转出,轻步上前搀扶赵煦:“陛下,这魏国公方才……”
“跋扈?”赵煦就着她的搀扶缓缓起身,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才哪到哪,当日垂拱殿内,为了勋贵之事,那才是真正的跋扈。
“臣妾不敢妄议朝臣……只是陛下方才推心置腹之言,连臣妾听了都动容,魏国公那般聪颖之人,岂会不明?”魏美人柔声道,将赵煦扶至榻边坐下。
“呵呵……”赵煦低笑,“他与章惇是一类人——工于谋国,拙于谋身。”
“那是陛下胸襟似海,圣德宽仁,若在前朝,这般臣子怕是……”魏美人巧笑嫣然,话未说完却被赵煦摇头打断。
“若在前朝,他早自立门户了。”赵煦神色渐肃,“初见他时,朕便未从他眼中见着半分敬畏。”
“他不畏皇权,且与那些死谏求名的清流不同……声名于他,不过尘土。”
或许是大病初愈心绪浮动,又或许是今日这番话憋闷太久,赵煦竟罕见地絮絮低语起来:“这般人物,最难琢磨。”
“好在……朕近日发现他的软肋。”他转过脸,看向魏美人,眼底闪过微光,“至少眼下,是他的软肋。”
“软肋?”魏美人不解。
“忠臣……忠于天下百姓的忠臣。”赵煦缓缓吐出二字,唇角微扬,“朕令他闲居府中,他安之若素,饮酒赋诗,好不逍遥。”
“可一旦涉及民生百姓——”
他笑意转深,“根本无需朕安排,他自己就会将自己置身漩涡之中。”
“这样的人,于国而言有用……有大用。”
殿外风雪更急,扑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赵煦的万千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