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独自坐在厅内,望着炉中明明灭灭的炭火,低低喟叹一声:“蔡元度啊蔡元度……你可真是……难杀。”
第二日一早,天色未大亮,于邵再度前来禀报。
这一次,他脸上带着一丝压抑着的振奋:“头儿,那人开口了!”
与其说是刑讯撬开的,不如说是那辽人在得知蔡卞竟将他两名同伴“大卸八块”之后,愤恨难当,主动吐露了实情。
原来一切阴谋,早在他接到金牌令箭、奉召返京之初,便已悄然织就。
蔡卞与那两名被杀的辽人确是故交。
那二人皆是北地汉人,乃辽国景宗保宁八年的进士,当年蔡卞奉使辽国时,便是由他二人负责接待,诗酒往来,意气相投,结下不浅的交情。
赵煦亲政,新党得势,辽廷闻讯,有意遣人南下接触新党核心人物。
此二人因与蔡卞有旧,便主动请缨前来汴京。
起初,因宋辽交战,双方接触谨慎,并不热络。
直到某一日,蔡卞突然主动设宴相邀。
席间,他似是无意地提及徐行即将归京,言语之中对徐行极尽赞誉,比之为汉之卫青、霍去病,更慨叹“大宋有徐行在,燕云十六州光复可期”。
“好一个捧杀。”徐行听到此处,冷笑一声,“蔡元度,你这番‘厚爱’,我可真是消受不起。”
赵煦这是想挑起辽军忌惮,借刀杀人。
然而,事情并未完全按照蔡卞预想的方向发展。
那两名辽人细作,所思所谋更为深远。
对他们而言,单纯杀死一个徐行,并非上策。
他们更渴望看到的,是赵宋朝堂再度陷入如过去那般激烈的党争与内耗。
赵煦亲政后,竭力压制党争,朝局暂稳。
于是,他们便想方设法,欲在赵煦与徐行之间埋下猜忌的种子,毕竟赵家对武人的提防,是刻在骨子里的。
为此,他们暗中怂恿、勾结了西夏方面的势力,共同策划了那次行刺。
本意只想令徐行受伤,从而引发君王对功高震主之将的疑心,使君臣离心。
岂料西夏之人愚鲁莽撞,竟将赵煦也列入了行刺目标之中。
一番谋划,满盘皆输。
不仅未能离间成功,反而打草惊蛇,引得宋朝上下全力追查。
之后,那两名细作匆匆离京,暂避风头,直至不久前才秘密返回。
先前魏前率人前往抓捕时,他们其实刚归来不久,也藏身在那处民房之中,侥幸逃脱后,那两位官员决定前往蔡府摊牌。
他们离去前,曾吩咐此人与同伙躲藏起来,并留下话,若他们二人死于蔡卞之手,便设法将一切内情捅给宋朝官府知晓。
“呵呵……原来如此。”徐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两人,早就算准了蔡卞心狠手辣,有死亡威胁。”
“此举,既是为报复蔡卞背信弃义,更是要将我大宋朝堂这潭水彻底搅浑。”
“蔡卞若倒,牵一发而动全身,身后那些新党附庸、乃至荆公新学的门人,恐怕都要受牵连震荡。”
他起身,走向书房。
片刻后,手持先前王明德的供词走了出来,与于邵带来的这份新鲜口供并在一处。
“带上那个冯二狗,”徐行眸中锐光一闪,声音透着寒意,“咱们该去向官家,喊喊冤屈了。”
冯二狗昨夜已在辽人另一处藏身点被于邵等人擒获。
如今,供状、证词、碎尸、活口,人证物证链渐次补全。
蔡卞泄露朝廷机密、唆使外邦谋刺功臣,已是铁板钉钉;其私下购置军弩、意图构陷盛家之事,亦证据确凿。
有这两桩罪责在,徐行这个“受害者”上门讨要一个交代,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更何况,蔡卞的所作所为,间接导致了辽人将刺杀目标扩大至当今天子!
即便最终未能得逞,此事本身,已足够触犯天颜。
徐行不信,赵煦能忍得下这个。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出门。
这一局棋,纠缠良久,如今,终是到了收官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