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两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等滔天大罪,还能如此儿戏般抹去?
张岩脑中急转,猛地抬头,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徐行:“徐行你……你想行不轨之事?”
徐行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猜测:“世伯想岔了……徐某所为,不过是想在这风云诡谲的朝堂之上,为我徐家,也为诸位同道,多留几分余地,添些自保的筹码罢了。”
他直视着两人,话语坦诚:“抱团取暖,仅此而已。”
顾偃开也瞬间明白了。
无罪?
哪有真正的无罪。
徐行手中握着他们亲笔画押的认罪书,这便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所谓一笔勾销,不过是徐行将剑柄从官家手中夺到了自己手里。
从此,英国公府、宁远侯府,乃至更多选择这条路的勋贵,都将与魏国公府牢牢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低头苟活,还是满门覆灭?
这道选择题,残酷而简单。
“世伯,”徐行仿佛看透了他们的挣扎,语气平静地添了一把火,“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抗旨擅杀秦国公全族,陛下的旨意……或许下一刻就会到。”
“届时,来接手此案的会是谁?章惇?吕惠卿?还是善于构陷的蔡卞?”
“他们手中若有了这些,”他点了点案上的卷宗,“会如何处置?”
张岩与顾偃开脸色再变。
章、吕、蔡,哪个不是心狠手辣的“酷吏”?
有徐行灭门在先,他们顺势从严处置,简直顺理成章。
他们千般算计,万般权衡,最终却将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
早知如此……真还不如不算计徐行,直接让吕惠卿与枢密院调查。
两人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张岩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与顾偃开几乎同时躬身:“今后,英国公府,宁远侯府,愿以魏国公府马首是瞻。”
他们不敢再轻易去试探徐行与赵煦了,这事已不是他们可以掺和的了。
“好。”徐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他将案上另一叠卷宗推到二人面前,“既是一家,这些便交由两位世伯处置。
这是其余涉案勋贵的供状与罪证,签与不签,悉听尊便。”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必强求。”
张岩接过,目光复杂。
这哪里是处置,分明是投名状,是拉更多人下水的任务。
“有三家……说要再考虑考虑。”约一个时辰后,张岩与顾偃开带回了一叠签押过的文书,低声禀报。
徐行接过,一一核对,发现缺了两家侯爵、一家伯爵的认罪书。
“不必等了。”他淡淡道,将那三份空白卷宗抽出,递给侍立一旁的魏前,“按名单,进城拿人……该怎么做,你知道。”
“是!”魏前领命,转身出帐,杀气隐现。
“诸位,”徐行转向帐内跟随英国公二人前来的二十余位勋贵,他们神色各异,惊惶、庆幸、无奈兼而有之。
徐行手中举起两本熟悉的账册,正是张岩当初上交,引发这场风暴的账目。
“从今往后,我等勋贵,当摒弃前嫌,守望相助,共进共退。”
有些话无需点透,彼此心照不宣。
经此一夜,他们对赵官家,对朝廷的离心与怨怼,恐怕已深埋心底。
说罢,在众人注视下,徐行将两本账目随手丢入旁边早已备好的铜火盆中。
火焰“腾”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灰烬。
物证,就此湮灭。
人证,皆在此处,且已被无形的绳索捆在了一起。
至于被赵煦提走的那两位国公?
显然赵煦也不会深究到底。
市集营的旧账,京营的积弊,随着这把火,似乎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
是该他入宫,与赵煦好好复命,并重新划定一下界限的时候了。
未进京的那些勋贵,徐行只留下了忠毅侯府那份单独的罪证。
其余的他打算如数交给赵煦,为这次对峙增加一块遮羞布。
他将那叠签押好的认罪书仔细折叠,贴身收好。
“杜卫,”徐行吩咐道,“带诸位世伯,去观刑。”
“观刑毕,便可送诸位世伯回府了。”他转向众人,声音平和,“经查,诸位皆忠心体国,勤于王事,与京营积弊案并无牵连。此前若有惊扰,还望海涵。”
众勋贵心情复杂地拱手还礼,随着杜卫鱼贯而出。
刚走出帅帐不远,便听得身后传来惊呼,众人回头,只见数座营帐同时燃起熊熊大火,火舌冲天,浓烟滚滚,迅速吞噬了一切。
那里有他们刚刚画押的原始场所,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徐行最后走出,翻身上马,于马背上向众人遥遥一揖:“禁军清弊,暂告段落。徐某需即刻入宫,向陛下复命。诸位,保重。”
说罢,他勒转马头,向着汴京城巍峨的城门疾驰而去。
前方等待他的,不再是君臣奏对的垂拱殿,而是一场无声的博弈,一次力量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