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瑗,你也退下吧。”
赵煦朝一旁如泥塑木雕般的刘瑗挥了挥手。
待垂拱殿的大门缓缓合拢,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赵煦脸上瞬间扬起笑意,走到徐行身前,拍了拍他的臂膀,“怀松,好样的,方才真是精彩绝伦。”
徐行看他这般毫不掩饰的神色,心中无奈,赵煦如此他反倒生不出半点想法。
“陛下这是将臣置于火炉上炙烤啊,”徐行索性也不拘礼了,摇头苦笑道,“经此一事,朝堂之上,臣怕是再难有安宁之日了。”
赵煦示意他坐下,自己也随之落座,就在徐行身侧。
徐行动了动身子欲起,被赵煦一个眼神止住。
“此处仅你我二人,不必拘礼。”
说罢,他稍作沉吟,试探道:“你方才所提保甲新策,我倒觉得颇有可取之处。不如你将此法细则,诸如‘合作制’如何运作、‘公推’如何施行、‘议事’如何管理,详详细细写成条陈,递上来容我细览?”
徐行却摇头,“陛下,凡变法必有变数,变数在于人。”
“眼下当务之急,是厘清青苗、市易二法之弊。能改则改,若实在难以推行,便说明法度本身不通,该废则废。如今民生疲惫,不宜再推新法。”
“况且,丰州战事才是当前重中之重。”
“辽事未平,朝局当以稳为主。”
此言确出于真心。
虽然辽国必有猫腻,但凡事不能尽往好处想。
若对方狗急跳墙,真倾力来战,必是两败俱伤之局。
而且变法非一朝一夕可成,甚至非一代人能竟全功,何必急于一时。
“条陈你先呈上,我自会斟酌,并非立刻施行。”赵煦语气缓和,却仍带着坚持,“至于辽宋战事,枢密院已另调六万禁军前往真定府驻防,以备不测。”
“总不能因战事悬而未发,自己便束手束脚。仗要打,民生亦须振作。”
说到此处,赵煦起身走向御案,拿起徐行带来的那包书信,“至于这些……你便不必过问了。稍后我让雷敬整理清楚,再交予蔡卞处置。”
“这些东西,见不得光。”
“若让朝臣看见,或载入史册,岂不贻笑后世?”
“陛下不亲自览阅?”徐行试探一问。
“有何可看?”赵煦随手将那包裹丢在御案一角,“无非些行将就木之人的痴念罢了。祖母凤体近日愈见不豫,说不准哪日便皇驾崩塌了。”
“到那时,这些人的指望也就断了。”
“这些腌臜事,便随着祖母一同尘归尘,土归土罢。”
徐行顿时领悟赵煦之意。
人,要除;但这些信绝不能作为明证,尤其当中牵涉高太后。
否则天下人将如何看他?
一群老臣,不惜通敌也要迎还太皇太后,史笔之下,后世他又会是何等形象?
此事不宜声张。
至于愤怒,更不必。
何必与将死之人计较?
吕大忠有无证据皆难逃一死,吕氏一门必倾,程煜亦然。
所谓程门弟子与其党羽,亦将烟消云散。
只是这事赵煦不能亲手去做。
程颐名义上仍是帝师,此等脏活,须得有专人来办。
“臣请陛下颁下诏令,自今往后,后宫不得干政。”思忖片刻,徐行还是说出了口。
他感觉眼下正是时机。
有宋一朝,十八帝中竟有九位曾遇后宫干政摄政之事,着实令人愕然。
虽其权柄受宰执制约,未出武氏之祸,然此风绝不可长。
一个个不在后宫颐养天年,反倒韬光养晦,只待皇帝驾崩便欲揽权,成何体统。
“怀松亦作此想?”
徐行闻声抬头,略带诧异地看向赵煦。
赵煦满脸严肃,声音低沉,“我早有此意,只是此事还需缓图,待章惇等人来提。”
登基至今,种种掣肘皆来自后宫那位。
即便那人已被软禁,外朝仍有一厢情愿之臣,妄想恢复其垂帘听政之局,甚至不惜里通外国,引狼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