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你?
信你什么?
在女人之事上,荒唐事还少了?
盛明兰任由他握着,轻轻哼了一声:“说来说去,这齐人之福,终究是落到你头上了。”
“只是这般阵仗,祖母那边,少不得我又要费一番口舌解释。就不能……低调些么?”
“低调不了。”徐行摇头,笑容里透出几分无奈,“正好借此机会试探一下朝中那些大臣是敌是友,也试探一下陛下心思,若陛下信我如初,这些许风流罪名,无伤大雅;可若……”
他声音低沉下去,望向皇宫方向:“若陛下心中已存了猜疑芥蒂,我也好急流勇退,否则今日我站得有多高,来日怕是摔得便有多重。”
“捧杀二字,古来有之。”
他收回目光,看向对方,语气满是无奈:“战场之上,明刀明枪,纵有万千敌军,我亦不惧。”
“可这朝堂……暗流汹涌,机心深藏,那些党争数十年的老臣,手段心思,绝非直来直去的厮杀可比。”
“我这般年纪,骤登高位,若还不知进退,沾沾自喜,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瞧了谁,与不能小瞧章惇、蔡卞之流,一个《神宗实录》都能完成文字狱,是好相与的人么?
“今日一切,太顺了。封赏之时,无人反对;我借辽使之势口出狂言,也无人驳斥;事后陛下垂询,非但未加斥责,反而温言抚慰,细说烦难……顺得让我心里发虚,看不透陛下究竟是何用意。”
盛明兰听着,脸上因诰命而生的喜气渐渐淡去,染上了忧色。
她反握住徐行的手,指尖微凉:“局势……竟已险恶至此了么?”
“福祸相依,自古皆然。”徐行握紧她的手,“且再观望些时日吧。”
“若陛下此番作为,是真心酬功,仍敢信我、用我……”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那我便敢放手去做,太宗皇帝祖训,先帝遗训亦有过重申,‘能复燕云十六州者,胙本邦,疏王爵’。此非虚言,若真有那么一线机会……”
他话未说尽,但盛明兰已明白其意。
“若陛下……终究容不下呢?”盛明兰的声音更轻了。
“那便顺势而下。”徐行语气平静,却透着决断,“借此纳妾之事,自请处分,淡出中枢,做个富贵安闲的魏国公。陛下既已赏了这爵位,保一家富贵平安,总还是能的。”
然而,盛明兰却从他过于平静的语调里,捕捉到一丝凛冽寒意。
那绝非甘于闲散的语气。
她心头猛地一紧,失声道:“官人!你莫不是还想……”
“明兰,”徐行打断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目光深沉,“有路可走,能安稳度日,我自然不会去选那条九死一生的绝路。”
“但世事难料,有些事,心里需得先有个掂量,才不至于事到临头,手足无措。”
盛明兰望着他,胸口起伏,半晌,才幽幽叹出一口气:“出嫁前,祖母便私下与我说,你这夫君,非池中之物。”
“进了徐家的门,往后眼里看到的,心里要装下的,恐怕就再不是后宅女子那些争风吃醋、银钱衣裳的琐碎了。”
“如今看来……祖母当真是一语成谶。”
她想起方才祠堂里魏轻烟盯着铁券的眼神,心头忧虑又起:“轻烟那边,你需得看紧些。”
“她对你、对徐家是一片赤诚,可手段太过……若朝局真这般诡谲难测,我怕她爱之深,谋之切,反而……”
“此事我已想到。”徐行语气笃定,“张好好一旦成了徐家的妾室,张敬便与徐家有了姻亲纽带。届时,轻烟手中没了张敬这把刀,纵有杀心,也难成其事。况且,她终究是明白人,知道何谓家族大局。”
“那张好好如今还是婢籍,”盛明兰思虑着实务,“若要纳为妾室,按律需先放还良籍,否则便是‘贱妾’,所出子女亦入贱籍,将来前程……”
“我的儿女,岂能沦为贱籍?”徐行断然道,“自然是要先脱奴籍,再以良家子身份纳为‘平妾’。”
“此事你费心操办,不必吝惜银钱,务求稳妥。”
“我晓得了。”盛明兰点头应下。
于她这正室而言,妾室是“平”是“贱”,并无本质区别。
她的地位来自三媒六聘,来自朝廷诰命,无人可以动摇。
即便……真有不测,徐行也只会续娶高门之女,绝不会将妾室扶正。
这一点,她清楚,魏轻烟也清楚。
故而她们之间今后纵然有些龃龉,也多是在用度开销、仆役调配这些细务上,至多争一争徐行宿在谁房里的次数,远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魏轻烟掌着酒坊的进项,手头宽裕,并不真在意府中那点份例。
自己如今怀有身孕,本就无法侍寝。
而徐行在闺帷之事上颇有主张,也轮不到旁人置喙。
倒是张好好入门后,与魏轻烟之间,怕是要有些眉眼官司了。
至于孙清歌,身怀医术,是府中上下都要倚重的人,想来能超然些。
秋风穿过廊下,带来阵阵凉意。
夫妻二人一时无话,只并肩看着庭院中渐深的暮色。
那方崭新的“魏国公府”匾额所带来的又岂止是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