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一刻,贺兰山的日头并未落下。
死人沟外的西夏营地内却升起了道道轻烟,这是埋锅造饭的烟火气。
反而中军金顶大帐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小梁太后斜倚在檀木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凤眸微垂,看不出喜怒。
帐下,枢密副使往利素垂首而立,额角隐有汗渍。
“国相的大军,如今到了何处?”小梁后的声音不高,却尽显威仪。
往利素深吸一口气,恭敬回道:“启禀太后,昨日枢密院收到国相爷自前线传来的书信。”
“信中说……大军不日即将攻陷熙州。”
“国相爷还说……既然太后已御驾归国,境内些许流寇,想必翻不起大浪……”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国相爷嘱咐……请太后务必稳守我西夏门户,待他攻下熙州,便可遣使汴京,迫宋主退让割地。”
小梁后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好个梁乞逋!
非但拥兵自重,迟迟不归,如今竟敢对她这个临朝称制的太后指手画脚。
她守国门?
哪一朝有太后守国门的?
这个哥哥,越发猖狂,也越发没有自知之明了。
竟然敢说出如此话来。
接下去是不是要逼他们母子退位让贤?
来一出三辞三让?
帐内一众将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谁都知道,国相与太后虽为兄妹,但权力之争早已在桌下酝酿。
小梁氏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面色平静道:“国相辛苦了,传旨嘉奖,望他早日克定熙州,扬我国威。”
这怒火她值得暗自吞下,却不能在往利素的面前发作。
因为这往利素可是粱乞逋忠实的走狗。
“臣遵旨。”往利素叩拜接旨,也不知他到底听未听出太后言语中的恨意。
“……”
小梁氏愤恨的瞪了对方一眼,只得改换话题,“此次攻宋,我西夏损失惨重,辽国那边如今又进展如何?”
“夏辽互为同盟,不知能否利用辽国之利,威逼宋朝赔偿些损失?”
“太后,”一旁,御围内六班直副统领李崇谏突然出列,“如此损失,皆因徐行之故。”
“末将请命……明日愿率军冲入沟内,擒杀此贼,以慰我阵亡将士英灵。”他年轻气盛,之前亦未参与攻宋,所以对于宋军不以为然。
在他眼中,宋军永远都是那龟缩之军,有些许弓弩之利,却仍是乌合之众。
他担任高位,无显著战绩,迫不及待想拿下徐行首级,为自己证名。
小梁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李爱卿勇武可嘉,然困兽犹斗,何况是徐行这等狡诈凶徒?”
“强攻徒增伤亡,待其粮尽自溃,方为上策。”
“再说朕手中尚有御围内六班直两番、铁鹞子三千、擒生军两万、轻骑三万,何必急于一时?”她刻意点出手中兵力,既是安抚,也是警示。
安抚亲近之人,警示哥哥梁乙逋之人——西夏精锐还尽在她手。
然而,她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报——!”一名探子行色匆匆来到帐内,“太后!沟内宋军……宋军冲出来了。”
“什么?”小梁后猛地从榻上站起,脸上瞬间布满狂喜,“好……好个徐行,天上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闯。”
“传令诸将,随朕登望楼观战,朕要亲眼看着这狂徒如何授首。”
她口中的望楼,乃是营中搭建的一座高达数丈的木制塔楼,登临其上,可俯瞰整个战场。
片刻之后,小梁后在众将簇拥下登上望楼。
只见死人沟方向,烟尘大作,数以万计的宋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
“哼,乌合之众!”李崇谏指着宋军前锋那散乱的阵型,不屑地嗤笑,“看来这徐行已是黔驴技穷,这等散兵游勇也敢前来冲营。”
小梁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咬牙切齿道:“传令前军,给朕狠狠地杀,一个不留。”
想到徐行在西夏国内的暴行,她便夜不能寐。
……
山下战场,瞬间化为血肉磨盘。
呼延灼身先士卒,挥舞着双鞭,率领一万新军,冲向西夏依托地形匆忙构筑的壕沟、拒马和土垒。
他接到的命令简单而残酷,“前进,不可后退一步。”
箭矢如蝗,从西夏阵中泼洒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