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跟就是六七年。
这些年间，他学会了使长矛，学会了在战场上活命，也学会了在死人堆里找吃的。
乐大兄待他们这些同乡如手足，有粮分着吃，有伤帮着治。
可即便如此，三百同乡还是一个个倒下……
“陈仲！发什么呆！”乐进的低喝将他从回忆中惊醒。
他猛一激灵，这才发现远处黑暗中已传来马蹄声。
“贼军来了！”有人低呼。
他抬眼望去，远处一支打着火把的军队正朝他们这方向杀来。
乐进当机立断：“撤！两贼军往东面引！”
三百人迅速后撤，身后是熊熊燃烧的麦田，火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
陈仲边跑边注意着战场的动静，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了，他不断向他这一什士卒发出指令，以免在黑夜中跑散了。
他们一行跟着乐进在黑暗中疾行，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越来越近的追兵呐喊。
陈仲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握着长矛的手心全是汗。
尽管他已经是一名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卒了。但凭他的直觉，今晚他们这三百人注定九死一生。
“快、快、快！！！过了前面土坡便有夏侯、曹二司马接应！”乐进低吼。
就在此时，一支流矢破空而来，正中陈仲身侧一名同乡的后心。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阿狸！”什中一名士卒惊呼，想要停下。
“别停！”陈仲一把拽住他，“停下就是死！”
陈仲咬牙继续奔跑，眼角余光瞥见那名唤作阿狸的同乡在地上抽搐——那是与他一同从卫国出来的乡人，三个时辰前他还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
终于，他们冲过了土坡。
“放信号！”乐进大喝。
三支火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三道刺目的红光。
刹那间，杀声四起！
左侧林中冲出夏侯渊部，右侧洼地杀出曹洪军，如两把铁钳狠狠夹向追来的齐军。
“转身！杀回去！”乐进高举长刀，率先返身杀入敌阵。
陈仲也立刻组织着其余八名士卒怒吼着跟上，满腔悲愤尽数倾注在手中长矛上。
战场瞬间陷入混乱。齐军显然没料到曹军刚败一阵就敢设伏，阵型大乱。夏侯渊与曹洪都是沙场宿将，抓住时机猛攻齐军两翼。
不过齐军反应也非常迅速，准确的说是齐军的基层军吏反应非常迅速，各屯将、都伯不断着聚集散落的士卒，然后集成小阵形，交替着往后撤退。
指挥今晚军事行动的鞠威得知己方兵马遭到曹军伏击时，赶紧调遣兵马救援。
在城头上的曹操见齐军有大量援军，也只得见好就收，传令夏侯渊等人，率军回城。
……
齐军大营，张武与孙鹳儿得知消息后，皆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不可思议之色。
他们的确没有想到曹操竟然会在新败之后连夜出击，更没想到曹军竟敢在士气低落时主动设伏。
“曹孟德狡诈如狐也……”张武放下军报，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孙鹳儿同样蹙眉道：“是我们轻敌了。本以为曹军连折数将，当龟缩不出，没想到还会主动出击。”
张武起身踱步：“传令各营，加强戒备。曹操用兵诡谲，既已尝到甜头，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他走到與图前，手指点在甘陵城上：“不过……这也暴露了曹军粮草不足的软肋。他们宁愿烧毁麦田也不留给我军，说明城中存粮已捉襟见肘。”
孙鹳儿眼睛一亮：“子文所言不错。”
“孙大兄，我意明日开始，围三阙一。”张武沉声道，“在其北门留出缺口，施加压力，逼他突围。”
“那颜良呢？”
“颜良？”张武露出沉静的眼神，“等他来便是！”
……
甘陵城内，得胜归来的曹军士气果然为之一振。
乐进带着二百余人回城，虽然折损了数十人，但成功烧毁了城东大片麦田，还诱敌中伏，斩杀齐军二百余。
曹操亲自在城门迎接，看着浑身浴血的乐进，他上前扶住爱将的肩膀：“文谦辛苦了。”
乐进抹去脸上的烟灰：“幸不辱命。”
曹操目光扫过乐进身后那些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士卒，高声道：“今夜参战将士，皆赏肉半斤，酒一斗！”
军士们顿时欢呼起来。
然而回到国相府中，曹操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他召来陈宫、王必夏侯渊、曹洪、乐进等文武，神色凝重。
“今晚虽挫贼军，但贼军依旧势大，大局未曾改变。”
陈宫捻须道：“明公所虑极是。齐军粮草充足，完全可以长期围困。而我军存粮……怕是支撑不了半月了。”
众人沉默。方才的胜利喜悦被现实的残酷冲散。
曹操忽然笑了：“诸君何故沮丧？今夜小胜，已证明贼军并非不可战胜。且我军虽粮少，却占据坚城；齐军虽众，却是劳师远征。”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传令全军，休整两日。后日一早，我们主动出击，攻齐军南营！”
众将愕然。
曹洪忍不住道：“明公，我军兵力本就处于劣势，此策是否太过凶险？”
“我自然知晓凶险，但我就是要让贼军知道我这个计划。”曹操眼中闪烁着谋略的光芒，“将此消息放出去！”
“放出去？”曹洪满是不解。
夏侯渊与乐进同样一脸疑色。
陈宫略作思考，试问道：“明公之意是派人去给子脩公子传信？”
“哈哈哈～～～”曹操不由颔首笑道：“知我者，公台也。”
曹操顿了顿，然后继续说：“稍后我再写一封信，交由公台一并安排。”
“诺。”陈宫拱手应道。
临近天亮时分，韩当快步往张武的中军大帐走去，在得到扈从通传后，韩当进入了大帐。
“张虎威，方才我营中骑士，巡视周边，截获了封曹军情报，事关体大，当不敢有丝毫耽搁。”
张武接过帛书：“韩将军辛苦了。”
匆匆看了一遍书帛上的内容后，脸色突变，“来人！去请孙、鞠、曲、张四位将军来我帐中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