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过昨日的试探后,汉军在胡珍、杨定等将领的指挥下,对卷县又展开了攻势。
由于在昨日战后麴义下令收集箭矢、石木等防守物资,并清理护城河。因而,叛军的尸体依旧躺在城外的旷野上。
目测下,不下三百具。
城外的战鼓声,激荡在每一名守城的齐军士卒心头。
“给各营将传令,汉军今日前几轮攻势必定猛烈,让他们打起精神,青壮就先不要上了!”麴义仿佛看穿了汉军的意图,沉稳的下着军令。
其实,仗打多了,如何布军,何时怎么攻城,都形成了一定的“套路”。
昨日汉军抢在落日前,向卷县发起了几轮试探的进攻,他们城头上的防守器具、远程火力等都有了一定的掌握。
今日复攻,势必会用精兵强攻的。
胡轸对麾下众将校发了狠,自己失的面子,必须要自己打回来。
今日就算不能一举攻破卷县城,也要让贼军付出大的代价,对他们产生畏惧!
胡轸麾下,负责先攻的是司马李耀,李耀出自陇西成纪李氏,其远祖可追至李信、李广等,世代多出将校。
只是李耀属于旁系,现在能被拜为司马,完全是凭借自己一身的勇武,厮杀出来的。
目前他已年近四旬,若是能在此次大战中,立下大功,还能往上升一升。
其实他自己本身的功业心已没有多强烈了,主要是要为身后的子侄们考虑,也要为整个家族再努力努力。
说实话,那些关东人都唾弃董太师,但他们这些西州将门子确实念董太师的好。
若无董公,他这一辈子也很难迈过二百石。
而像李傕、郭氾等盗犯之辈,若无董公,恐怕早泯灭于草泽之中了……
董公为人豪爽,对待麾下健儿更是不吝财货,每有朝廷赏赐,皆分于众将士。
只是董公被陷害后,他们这些西州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且又彷徨。
李耀仔细检查着身上的每一件装备。
冰冷的铁铠紧贴内衬,甲片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用力扯了扯环首刀的皮鞘,确认系带牢牢固定在腰侧;那柄沉甸甸的骨朵也用牛皮绳捆扎结实,垂在鞍旁。
最后他取下长弓,指尖抚过紧绷的弓弦——嗡的一声轻振,弦鸣清越,力道正好。
李耀仔细将弓放回狼首纹弓囊,这才抬头望向卷县城头。
城头上,守军的身影影影绰绰,矛戟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光。
而城下,胡轸的军阵正如赤阳压境。
胡轸端坐在青骢马上,铁铠披身,猩红披风垂覆马臀。他目光如炬,扫过列阵的步卒、弓手与骑兵,冲车巨大的木轮陷入泥地,云梯的铁钩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全军肃立,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缓缓举起右臂,战鼓声戛然而止。
“传我军令……”胡轸的喝声裂空而起,如同金石交击,“攻城!”
战鼓骤然擂响,声震四野。一屯屯的军阵如潮水般向城墙涌去。
由于昨日已经填好了数段护城河,汉军今日便不必再费精力。
李耀指挥着麾下八百士卒,在箭雨中不断向城墙根逼近。
肯定是要付出一些伤亡的,李耀常年统军,心早就坚如磐石了,看着麾下不断倒下的士卒,他生不出过多的悲悯。
在如此阵列中,他也没有闲心来过多“滥”用同情心。
要么,杀敌而活;要么,填沟壑!
在挨过一阵密集的箭雨后,李耀麾下的士卒终于将沉重的云梯搭上了夯土筑成的城墙。
云梯顶端的铁制倒钩深深嵌入城垛,像獠牙般死死咬住砖石,任凭城头守军如何推搡都岿然不动。
城头的齐军守卒似乎早有预料。
当第一架云梯勾住城墙时,守在垛口的士卒立即举起石块,对着正在攀爬的齐军劈头盖脸地砸去。
惨叫声中,不断有人从半空中坠落,像熟透的果实般掉落在城墙根下。
更可怕的是守军准备的守城器械。
巨大的擂石和滚木被绳索悬吊在城头,守卒们配合默契,喊着号子将它们放下又拉起,每次落下都带起一片骨裂筋断的哀嚎。
一个李耀麾下的都伯刚爬过半程,就被滚木正中面门,整个人像断线的纸鸢般向后仰倒,连带撞翻了身后三四名同袍。
这还没完,城头上,每隔数十步,城头上便支起一口口黝黑的大釜。
釜下柴火烧得正旺,釜中金汁沸腾翻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负责照看釜火的青壮们赤着上身,汗水混着烟灰在脊背上淌出道道污痕。
他们用陶釜盛满滚烫的液体,小跑着送往云梯搭靠的垛口。
一个面色紧张的青壮第一次参与运送,双手不住发抖,陶釜中的沸水溅出几滴,立刻在他脚背上烫起水泡。
但没人顾得上这些,老卒们嘶哑的催促声在硝烟中此起彼伏:“快!快!狗日汉狗要上来了!”
当第一釜金汁倾泻而下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黏稠的液体顺着云梯流淌,遇到铁甲便迸溅开来,遇到布帛则牢牢黏附。
爬在最前的汉军士卒发出非人的惨嚎,金汁顺着铠甲的缝隙钻入内里,烫得皮肉滋滋作响。
有人下意识去抓挠,指甲刮下连片的皮肉;有人痛极失手,从数丈高的梯上坠落,落地时竟还有片刻清醒,徒劳地伸手想扯开冒烟的甲胄。
沸水虽不如金汁歹毒,却同样致命。白汽蒸腾处,被浇中的士卒满脸水泡,双眼立刻肿得只剩条缝。
一个安定籍的汉卒捂着脸惨叫,脚下踩空摔落,连续撞倒数人,云梯上顿时乱作一团。
城墙下观战的李耀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见左曲前屯屯将辛仲已经爬近垛口,眼看就要跃上城头,突然一釜沸水当头淋下。
辛仲惨叫一声,竟硬生生挺住没有松手,冒着白汽继续向上攀爬,直到被守军长矛捅穿肩膀才不甘地坠落。
硝烟混合着血腥与焦臭,在城墙上下弥漫开来。
似乎……每一架云梯都变成了死亡阶梯,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