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前锋大将的胡轸没有去约束自己的部下。
将士们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的就是朝不保夕、刀口舔血的日子。今日不知明日死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搏命，抢些黄白之物、粮秣布匹，算得了什么大事？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默许，甚至是他们应得的犒赏，是这血腥行当里不成文的规矩。
只有满足了将士们的欲望，上了战场，才会有人愿意为他搏命！
董公在时，便是如此御下的。只是可惜，董公……
胡轸有他的带兵逻辑。
只是苦了成皋、荥阳、京县一带的百姓……
河南尹也算是汉天子脚下，这些地界，世家豪强林立，对于胡轸军的行径，也有“正直”的人看不下去了，赶紧向河南尹诉苦。
河南尹闻之，大怒，遂向天子上书告之。
汉天子刘协刚加元服，闻之，亦大怒。岂有王师掠自己子民的道理？
刚要展现他天子的威仪时，他还是稳住了，看向了司徒王允——他从总角之龄便经历了数次政变，打心眼儿里，心思便比较敏感。
他也怕自己没有遂了身边这群“老家伙”的心意，然后步了“王兄辩”的后尘。天下姓刘者多矣，不缺他这个皇帝。
王允见天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懂事，心中颇为受用。
对于这事儿，他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胡轸西凉边地出身，沾染了羌胡习气，为人是粗鄙了些。
只要能将齐贼击败，黔首们受些苦，也是可以接受的。
不过，既然河南尹已经上书提了出来，也不能不给其面子。
于是，王司徒拿出了方略：他亲自写信给车骑将军卢植，让其好生约束士卒。
有了河南尹的面子，荥阳一带的百姓，似乎得到了朝廷公卿的关心，也似乎会让胡轸稍微约束一下麾下士卒。
但，事实呢？
胡轸麾下的士卒的确收手了，不过原因却不是顾忌朝廷，而是荥阳这一带他们能抢的都抢得差不多了。
甚至，只要他们与齐军一交战，便立马有数百枚军功……
而真正的荥阳百姓，此刻苦也。人人恨不得剥了胡轸的皮，抽了胡轸的筋。
但，即便再怎么憎恨，他们手中无刀矛，拿那些西凉兵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们只能选择逃，或者到别处寻求一条活路。
而这天下哪里还有安生处？
……
雨后的数日，时间来到二月二十二。
酸枣，县寺。
“禀告孙将军，这几日，有大量的流民涌入了酸枣，您看，我军当如何？”
由于酸枣被吕布那厮洗劫了一番，城中已是元气大伤，就算是剩下的民众也不多。
于是，孙鹳儿便把麾下前军放在了城内，而让校尉麴义立别营于外。
酸枣县寺也自然成了禆将军孙鹳儿的帅帐。
听着麾下佐吏的禀告，孙鹳儿的眉毛拧成了一股绳。
这些流民是怎么来的，他当然是清楚的。
从一定角度上来说，汉军如此“失民心”的行径，无疑是在自掘坟墓，对于他们齐国来说，反而是好事情。
不过，大量的流民涌入，同样也会带来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没有妥善处理这些流民，会使在绝望边缘的流民出现暴乱。
别问他为何有这种担忧？因为他们十年前就是在绝望之际，铤而走险，拿起刀弓的。
思索了一阵，孙鹳儿才道：“在南面三十里乌巢泽旁近的南乡设粥棚，然后立刻遣人报于齐王。”
之所以在酸枣南面三十里里设粥棚，孙鹳儿有他的考量。
首先，这些从汉土逃来的流民，他们不可能将其再驱赶回去。
这样一来，那就得先将这些流民稳住，设粥棚，先让他们活下来。
而酸枣城很可能是接下来汉军争夺的重点，不能出了岔子，将流民留在酸枣城外，反而会增加不确定因素，谁能保证这些流民中没有汉军的细作？
在南边三十里，不远不近，既不会让这些容易变成“危险分子”的流民直接威胁到酸枣城和城外的别营，也可以让逃到酸枣城下的百姓，还有走到粥棚的希望。
三十里，咬咬牙，一天之内，完全可以抵达。
而酸枣南乡正与封丘县接壤，距离济水也不远，后面安置这些流民也方便。
在吩咐完此事后，孙鹳儿将一扈从叫到身前，令道：“去将郭营将请来。”
郭营将即豹骑军营将郭祖。虽说郭祖现在归他节制，他也贵为将军，但孙鹳儿还是给予了郭祖足够的尊重。
在县寺门口，亲自将郭祖迎到县寺内，孙鹳儿直接来到與图前，用一根去了铁镞的箭羽道：
“郭祖将，眼下天气转暖，我估摸着汉军进军不远了，我意是你带骑兵去卷县一带引一引汉军……”
引一引？
郭祖有些疑惑：“孙将军，如何引？恕末将愚笨，实在未明将军深意。”
“这么说吧……”孙鹳儿也不恼，反而耐心解释起来：“也就是虚张声势，做出一副我军要向卷县大举出动的姿态。”
孙鹳儿手中箭羽突然斜刺而出，虚划出三道弧线：“我在将军中马骡尽管拨于你，你可分三队轮番出现，白日扬尘，夜间举火——要让他们看见又看不真切。”
郭祖目光骤然锐利：“将军是要……”
“我要试探一下胡轸的反应。”孙鹳儿的箭羽猛地钉在地图某处，“若其率荥阳兵马增援卷县，我则可继续将其往酸枣引……”
此话一出，郭祖更加疑惑了。
孙鹳儿看出了郭祖的满脸的疑色，但这一次他并未再过多解释，“郭营将，你只需要完成我前面的吩咐便成，至于后面的，你暂且无需多虑，我自有计较。”
“诺！”见此，郭祖也不好再问，抱拳接下军令后，便转身离去。
待郭祖走后，孙鹳儿依旧捏着那支去了铁簇的箭，在與图前再次推演了起来。
孙鹳儿突然手腕一翻，箭羽如毒蛇般窜向西北方向。
只有胡轸动起来，离荥阳越远，他才有机会将这厮的兵马吃掉。
他奉命驻守酸枣以来，自然不是整天无所事事，而是一早就研究起成皋至酸枣这一带的地形、交通来了。
孙鹳儿眼中满是杀意。
胡轸这厮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