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陈别驾不见了!”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营中尚弥漫着晨炊的烟火气。
张邈正坐在大帐内用朝食,木勺中的粟粥还未送入口中,便被闯入的属吏打断了动作。
那属吏满脸惊慌,连基本的礼仪都顾不得了,直接冲到了张邈案前。
张邈眉头一皱,缓缓放下木勺。
身旁的仆人立刻上前递上一方绢布,他接过擦了擦嘴角,目光严厉地扫向那属吏:“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那属吏这才意识到失礼,慌忙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地:“主公恕罪!实在是……是陈别驾不见了!末吏方才去别驾帐中禀事,却发现帐内空无一人,连他身边那几个亲随也都不见了。”
张邈手中的绢布一顿,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公台不见了?”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确定?可有四处寻找?”
“回主公,末吏已命人在营中各处寻找,均未见别驾踪影。”属吏抬起头,眼中满是惶恐,“只在别驾帐中的案几上发现了他的印信,还有……还有一封帛书。末吏不敢擅自查看,特来禀报主公。”
张邈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陶碟被衣袖带倒,粟粥洒了一桌。仆人连忙上前收拾,却被他挥手制止。他脸色阴沉,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帛书在何处?印信又在何处?”
“都……都在别驾帐中。”属吏结结巴巴地回答。
“走,我亲自去看!”张邈深吸一口气,突然大步绕过案几:他一把抓起挂在兰锜上的佩剑,又对那属吏喝道:“前头带路!”
“诺!”那属吏怎敢怠慢,快步上前为张邈掀起帐幔。
出了大帐,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张邈所军营垒建在东昏城东,与县城形成犄角之势。
按理说,张邈完全可以住在城中的,但他为了体现自己与众将士同甘苦的姿态,毅然而然住在了营中。
只是,他的大帐自然被属吏、仆人们布置得极为舒适、暖和。
作为州别驾从事,官秩虽只百石,但其随州刺史出行时能“别乘一车”,居刺史僚属之首,地位超拔。
因而陈宫的营帐离张邈的中军大帐不远,大概五十来步。
一路上,张邈的脚步越来越快。沿途的士兵纷纷避让,惊讶地看着平日沉稳的张使君如此失态。
陈宫的营帐外,两名守卫正不安地来回踱步。见张邈到来,连忙跪地行礼。张邈看也不看他们,径直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陈设简朴。一张矮案,几个蒲团,角落里堆着几卷竹简。
案几上,一方铜印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那是张邈亲自授予陈宫的别驾印信。印信旁,一卷帛书静静地躺在那里。
张邈的手微微发抖,他拿起那卷帛书,缓缓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陈宫亲笔所书:
“使君:见字如晤。宫不辞而别,实负使君之厚恩,然宫心性已乱,再难为使君策画,加之近日常感身体不佳,需静心调养,因而今特请辞,望使君见谅……”
张邈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陈宫的亲笔帛书,脸色时而铁青,时而又露愧色……胸口剧烈起伏,眼中似乎有怒火要喷薄而出,但旋即又强压了下去。
最后,幽幽一叹。
公台呀公台!为何离我而去?
想我张孟卓待你如手足,委以心腹,为何在这紧要关头,选择了离去?
难道就因为我采纳你之言么?
到底谁是兖州刺史啊?
如今局势艰难,岂能在没有绝对胜算的情况下去豪赌呢?
帐内一片死寂,属吏和守卫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邈拿起案几上的铜印来回端详的一阵,最后又放下,看也没看那属吏,吩咐道:“将陈别驾的一应物件都妥善保管起来包括这这枚印信。”
“诺!”属吏低头只得低头应道。
就在张邈拿起帛书准备离帐时,那属吏鼓起勇气,试问道:“主公,要不末吏现在便带人去将陈别驾追回来?”
“不用了……人各有志,岂能强求?既然陈公台身体有恙,便不好再劳烦他了。”
这属吏能从张邈的语气中听出其中的无奈。
张邈走了,走出了陈宫住过的军帐。
很快,兖州别驾从事陈宫挂印辞别的消息很快在诸僚属中传开了。
众人反应各异。
有人不解,当初在共举张邈为兖州刺史时,其可是急先锋啊?连夜拟写檄文,亲自游说诸信,出力甚多!
有人愤懑,觉着张使君辟其为别驾从事,平素言听计从,倚为臂膀,极为信重,在将要与贼军大战之际,选择不辞而别,这是妥妥的背叛呀!
当然,亦有人表示理解。陈别驾平日殚精竭虑,日夜操劳,以尽人臣之本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中军大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背上的甲叶上还插着箭羽的斥候匆匆进来:
“报……使君,济阳的贼军今日一早尽起大军,向我东昏方向杀来了,其前锋骑兵距此不足三十里了!”
这也是张邈将斥候撒得够远铺得够宽、够多,不然不会这么早将此消息带回的。
此消息一出,顿时将陈宫离去的“后遗症”给冲散了,纷纷将心思回到了“正事”上。
现在可打着仗呢。
张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现在各县的县卒还未到位,贼军便主动逼了过来,这就让他再想拖延几日的计划有些尴尬了。
当然,继续坚守不出也不是不行。
但战争的主动权就交给对面的贼军了。
张邈下意识的向某个方向看去,只是原本坐在那个熟悉位置上的人不在了,这也让他将将要脱口而出的问话给憋回了肚中。
这让他多少有些不适应。
现在就只能他自己拿主意了。
鲍信其实也是可以商议大事的人,但他们此前皆是两千石的大员,现在身份不同,有些话不好直接说了。
或者说,很多事情上不能指望鲍信帮他拿主意。
鲍允诚同样是兖州人,同样威望甚高。
用阴谋论来说,一山岂能容二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