汳水南岸,睢水北岸,兖州刺史张邈的大营灯火通。
夜风掠过河面,带着深秋的寒意钻入营帐,吹得帐内火盆中的炭火忽明忽暗。
帐中央,一座精细的沙盘占据了主要位置。
这沙盘是张邈特意命人按伏波将军旧法制成,以黏土塑山川,以细沙铺道路,甚至用染色的米粒标示城池村落。
此刻沙盘上,代表齐军的褐色小旗密密麻麻插满了雍丘四周,而另一支褐色箭头正从东面逼近,直指济阳、东昏二城。
帐内,张邈盯着帐中的沙盘,眉头紧锁。
“使君,雍丘又来求援信了。”别驾陈宫掀开帐帘,手中捧着一卷竹简,“这是三天内的第十封了。“
张邈接过竹简,却没有立即展开。“陈贼这是阳谋啊。”他长叹一声,“围住雍丘不打,逼我出兵救援,另一路却直取我北部要害。”
陈宫走近沙盘,手指点在济阳的位置:“若齐军拿下济阳,东昏便门户洞开。届时他们可沿汳水北上,截断我军归路。”
“可若不去救雍丘……“张邈的手指重重按在雍丘的位置,“司马基最多再撑半月。雍丘一失,齐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陈留。”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油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分兵如何?”一直沉默的鲍信突然开口,“张公率主力继续南下救援雍丘,信率一军回防济阳、东昏一线。”
张邈看向济北相鲍信,眼中闪过挣扎:“如此一来,鲍公将面临强敌矣。”
“张公,如今之局势艰难。面对的皆是强敌。分兵总比坐以待毙强。”鲍信悠然一叹,然后又强打精神,“况且汳水以北地形复杂,未必没有周旋余地。“
陈宫忽然上前一步,衣袍带起的风险些吹灭了几盏油灯,声音急促:“使君、鲍府君,宫以为,分兵不可取。”
“公台有何良谋?”张邈依旧沉着脸,只是说话时眼神上眺了眺,流露出几分期待。
“正如鲍公所言,眼下局势艰难,贼军本就势大,我军若再分兵,更不利我军。”
“若要分兵,还不如集中兵力优势,先破一路。”
“先破一路?”张邈不明。
“正是!”陈宫指着沙盘上的济阳、东昏一带,“徐贼之偏师新来,不说长途跋涉师老兵疲,但我军能有兵力优势,能有一战而胜的机会!”
“能有一战而胜的机会?”张邈喃喃道。
手指不断在案几上敲动。
只是机会么?
“公台,以你而论,我军若集中兵力先击徐贼,有几成胜算?”张邈满脸期待。
“六成……”陈宫终于开口,却又摇了摇头,“不,最多五成!”
五成?
张邈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茶杯被他的衣袖带倒,茶水在竹简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他顾不上擦拭,快步在帐内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每一个决定都关乎这两万余将士的性命,关乎陈留郡的存亡。
“五成?”张邈的声音有些发颤,“公台,这风险太大了。若败,我等再无翻身机会。”
他停下脚步,转向陈宫,眼中闪烁着不安的光芒,“不知公台还有其他办法没有?”
“使君,如今这局势,已到了退无可退之境地。”他指向地图上标注的齐军各部位置,“陈贼亲率三万大军已至雍丘,徐贼亦率两万贼军不断向济阳推进。我军两万余人若再犹豫不决,只会被齐军逐步蚕食。”
帐内几位将领交换着眼神。
一军吏臧洪忍不住上前一步:“陈别驾,齐贼兵锋正盛,我军新败,士气低落。贸然出击,恐非上策啊!”
陈宫没有立即反驳,而是走到帐门前,猛地掀开帐帘。
夜风灌入,烛火剧烈摇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远处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隐约可见士兵们围坐的身影。
“诸君将军请看,”陈宫指向营地,“我军将士虽败,但求战之心未灭。昔日淮阴侯韩信破赵,背水一战而功成。今日危局之下,若使君再有保守思想,只会坐以待毙!”
“使君,”陈宫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齐贼而来,有兼并天下之心,若此时不战,陈留失,兖州失,届时不但使君家眷不保,兖州百姓亦将遭涂炭。”
陈宫顿了顿,加重语气,“使君,此时当战!”
言罢,陈宫向张邈深深一揖。
帐内陷入沉寂。
张邈的目光从陈宫身上移开,扫过每一位将领的面孔。
鲍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李整则握紧了佩剑,眼中燃起战意;其余诸将或沉思,或点头,但无人再出言反对。
“就依公台所言!“张邈终于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却坚定,“传令全军,明日一早大军折返汳水北岸,应战徐贼。”
“诺!”张邈帐中众将以及出列齐声应道。
而后。
走出大帐,陈宫仰头望向夜空。残月如钩,星光黯淡。他脸上的自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忧虑。
“五成胜算……”陈宫喃喃自语,裹紧了衣袍走入寒夜。
与此同时,张邈在帐内辗转难眠。
他起身走到案前,取出一幅画像。
画中是他在陈留的妻儿,画师将小儿子的笑容描绘得栩栩如生。
张邈的手指轻轻抚过画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翌日一早,营地渐渐苏醒。
伙夫们开始生火做饭,铁锅中的粥水咕嘟作响;士兵们整理行装,检查兵器;战马不安地踏着前蹄,似乎感知到即将到来的厮杀。
张邈穿戴整齐,走出大帐。
晨雾中,他看到了已经列队完毕的前锋部队。
诸军吏骑在马上,向他抱拳行礼。张邈点头回应,目光扫过每一位士兵的脸庞。
这些大多是陈留本地子弟,他们的父母妻儿大多在陈留城中。
“出发!”张邈一声令下,号角声响彻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