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见过蔡伯喈（蔡邕）用上品的蔡伦纸写八分书，其字方正，笔势生动，骨气洞达，爽爽如有神力。
纸张轻便，问题就是太过昂贵。
而价稍微便宜的，质量又不行。
这陈烈是抽风了？还是其有他法制作出更好的纸？
不过，此贼重视文墨之事，倒是令他有些好奇。
旋即，曹操放下他念，又亲取了一竹筒，将卷好的绢帛，装了进去，然后又用封泥封好。
“公刘！”曹操对帐外喊了一声。
随后便有一身披铁铠，腰挂环首刀的汉子进帐。
那汉子抱拳行礼，问道：“曹君，有何吩咐？”
“公刘，你赶紧派人将此信送往皇甫公处。”说这，曹操起身将竹筒递给了眼前这人。
这人是他沛国同郡人，名叫史涣，“公刘”是其表字。
其年少任侠，有雄气，曹操很早就听闻过此人。他在被车骑将军皇甫嵩举荐为将，前往河北之时，便令人回沛国老家招募了一批门客、勇敢。
史涣正是其中的佼佼者，随他以来，忠勇渐著，颇得他心。
夏侯惇也是那时候来追随他的。
史涣知道让他这时候派人送出的信件，必定非常重要，所以不敢耽搁，行了一礼后赶紧去安排。
往后数日，正如孙鹳儿预料那样，曹操并未对漯阴展开攻势。
而是让工匠及士卒抓紧时间打造攻城器械。
皇甫嵩收到他信后，也立刻给他回了信。
但并没有立刻给他增派兵马，而是他先攻来看看。
一直到七月十六，曹操才督军攻城。
之所以等了这么久，一方面是让攻城器械准备得更足一些，另一方面则是在等后方送来一批夫子、驱口。
兵马皇甫嵩虽说没有再给他增派，但夫子、驱口还是有的。
这些人基本上都是此前俘虏的红巾军士卒。
皇甫嵩在击败红巾贼后，并没有将俘虏杀了，而是用做转运的力夫。
这些年，不管是河北还是河南等此前的富庶地，都因受天灾和人祸，已死了不少人。
各地流民数量也遏制不住。
此番又向各地征募数万士兵，若再狠征力役，恐怕更容易激起民变。
加之青州巨贼未灭，总要用到人的。
因而，此前那些红巾军俘虏逃得了刀子。
不过，绳子还是逃不了的。
其实这也算幸运的了，总能活。
就是不知今日能有多少人能从漯阴城头士卒射出的箭雨下捡得一条性命。
曹操今日很早便出兵了，七月流火，按理说暑意在渐渐消，秋日的凉爽渐至。
但，曹操在济南国待过，知道这片要到七月底，天气才稍稍好些。
而这漯阴县正和济南著县挨着的。
早晨凉爽些，士卒也耐战一些。
他是经历过搏杀的人，这一领铁铠少说二十斤，披在身上厮杀一两刻时间，普通士卒就力竭了。
当然，那种“体能天赋怪”另说。
而烈日，士卒稍稍动弹，身上衿衣便要湿透，自然不好受。
更要命的是，一旦受寒，就只有看其能不能硬扛过去了。
震天的战鼓声，响彻云霄。
曹操立在战车之上，身前的军阵在缓缓向前推进。
至城墙只有约莫一里时，曹操立刻扬手，做了一个止的动作。
顿时便有令兵执行，一阵变化的金、鼓音后，整个汉军停止了前进。
而后，又在校尉、司马、军候、屯长层层的军令下，开始调整阵形。
曹操官职是校尉，其领有本部兵马二千，现在他作为总预备队使用。
此时，天微微露白。
城头上的孙鹳儿一身戎装，虽然城中防守主力是三形辅兵，但他并未在这些士卒眼中看到恐惧。
这就很好！
他们战斗经验肯定赶不上战兵，不过并不是没有，个人胆识、勇武也不差，毕竟平时都是训练到的。
太阳缓缓从东方升起。
曹操立刻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在汉军阵前的那些驱口中不少人还是积年“老贼”，战斗经验甚至比他们身后举着刀的督战队还丰富。
他们自然清楚，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候到了。
对此，有的人淡然，有的人恐惧但忍着不敢叫出来，更多的是麻木，或者叫心已死。
进攻开始了。
这些驱口抬着壕桥、推着云梯，更多的是或提或抱着装有土石的竹筐、麻袋。
等他们离城只有百步时，漯阴城头上的孙鹳儿才下令士卒射出箭羽弩矢。
孙鹳儿早练得“铁石心肠”，对城下赤膊冲锋的“苦难者”自不会手下留情。
谁不是苦难者呢？
一排排箭雨倾泻而下，离护城河越近，倒下的人越多。
终于有一些“幸运儿”冲到了护城河边，赶紧将竹筐中的土石倒入护城河中。
然后撒开双腿，赶紧往回跑。
至于，身边倒下了多少人，倒下的是哪些人，皆和他们无关。
只要，只要自己还活着！
等这些“幸运儿”中的“幸运儿”回到汉军阵前后。
汉军军吏也不食言，为他们“送”上一根小短木。
“幸运儿”们伸着颤抖的手接过小短木，仿佛抓住了自己的命运一般。
这小短木，的确是他们的命。
只不过这样的小短木需要三根，然后才能换他们今日的命。
至于明天？没说。
先活过今日，再说明日事吧！
毕竟，今日都还要去闯两次鬼门关。
当他们再次装好土石，来到阵前时，却被“前路”上的尸体惊了一跳。
这才多久，便躺了这么多了？
可容不得他们再感叹，汉军军吏的皮鞭又响起了。
他们纷纷又深呼一口气，心一横，然后赶紧往前冲。
曹操对倒下了多少“驱口”没有丝毫在意，他在意的是消耗了多少守军的箭矢和护城河填了多宽。
有些人的命，是不算人命的。
经过了约莫两个时辰，堪堪填出了两条“通道”。
可他见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对要不要立刻展开攻势陷入了小小的犹豫之中。
毕竟，他还是爱惜士卒性命的！
命与命总是有区别的。
曹操只犹豫了片刻，便做下了决定：“传我军令，命王司马率本部千人对漯阴发动试探性的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