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说过,”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当时我怕你为了不连累到我,故意输掉……死掉。”
“我努力活下来了。”
“嗯。”
“所以,答应我,法莉娅,不要对那些挣扎活着的人们抱有太多恶感,不管他们活得多么难看,但只要他们能不伤害别人,我们就不该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摩他们。这世上有很多人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去伤害别人,哪怕是在角斗场里,这样的人也都不曾缺席过。他们是好人,也是可怜的人。”
法莉娅眨眨眼睛,没有吭声。
“你刚刚是不是在想,这是因为他们都很胆小?是群胆小的老鼠?”
“……我没有。”法莉娅立刻否认,但眼神却出卖了她。她确实想了。
“没有就好。”阿斯让顿了顿,没有拆穿她:“法莉娅,再胆小的老鼠也是会咬人的,这对被咬的人是种不幸,对咬人的人也是种不幸。你刚刚说,蒂芙尼认为低贱者会在灾难中自甘堕落,然而,不正是她的这种冷漠,方才造就了我所言的这种不幸吗?你冷漠一点,我也冷漠一点,那人们的不幸就多一点,等到未来某天,九省遍地都是这样不幸的人时,任何秩序都将不复存在,甚至连我们自身,都有可能被龙类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你说这些,该不是想着让我放你去照顾那群妓女的生意吧?”
“你怎么可以这么想呢法莉娅?这下我可真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好了。”
“不,你必须说点什么。”
法莉娅用脚尖踹了阿斯让一下,“我是一个被蒂芙尼教坏的坏魔女,你不想把我纠正好吗?不,你想,并且你也应该这么做,我命令你这么做。”
如果这能让你更喜欢我一点,她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
“好的,谨遵您的命令。”
阿斯让会心一笑,说:
“既然说到了妓女,那我们便不妨谈谈这些人的问题。想想吧,法莉娅,我们所要设立‘巴迪亚复兴公会’,应当是个具有公益性质的组织,它的根基必须建立在真正的‘公益’之上,因此,对那些想要托庇公会,获得一息安寝的人们,公会理应仁慈地敞开大门,而非一脚将他们踹回绝望的泥潭里去。
那些妓女,她们绝非自甘堕落,至少我们所见的这些人,绝大部分都不是自甘堕落的人。洪水和饥荒夺走了她们的希望,却唯独夺不走她们对生的渴望。当她们因此而选择出卖自己最后、也是唯一的尊严时,我们这些有幸不必做出这种选择的人,没有资格用‘自甘堕落’这种词去审判她们,更不该将她们拒之门外,扔在简陋的帐篷里子自生自灭。
我这么说,不是对你的老师抱有成见。她可能只是抽不开身关心这些。可我们既然要创立这家慈善公会,在废墟上建立新的秩序,那就必须把这些最棘手、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事情,从一开始就纳入考量——不论我们现在是否有能力实现我们的想法。”
“说说你的想法。”
法莉娅盘腿坐好,将毛毯裹在身上,接着亮出一只拳头。
“要是敢学我的老师一样,用一点口粮打发那些斗剑奴,再让这些斗剑奴去打发妓女,照顾她们的生意,那我这拳头就要招呼到你的脸上啦!我必须再次警告你,不许瞒着我,搞出我最讨厌的私生子来。”
说着,她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阿斯让耸了耸肩,“我怎么可能这么干。其实对这些妓女,我心里早就有了一套安排。啊,停,我都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想的是,该怎么让这些因龙灾而流离失所的妓女和寡妇,也能在公会的庇护下,拥有一份不必出卖尊严的体面工作。”
“哦,是这样。”法莉娅放下拳头,“你继续说。”
“我目前的想法是,等未来公会开始初步运作之后,公会收复的土地,必然是要以家庭为单位,优先进行分包的,至于这些无依无靠的妓女和寡妇,公会则当优先雇佣她们做工,为隶属于公会的猎人们做饭、缝补衣物、帮忙熬制一些简单的伤药……有条件的话,我们甚至可以组织她们处理一些比较基础的文书工作。”
“不包括照料‘起居’吧?”法莉娅狐疑地挑起眉毛。
“绝不包括。”
阿斯让信誓旦旦地保证:“公会是慈善组织啊法莉娅,我们要做的是给她们提供新工作,而不是让她们换个地方工作!公会将设立严格的规章,任何成员,无论地位高低,胆敢骚扰或胁迫这些女性,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当然,反过来也是一样,谁要是敢动脑歪脑筋,把公会当成揽客的地方,那就别怪公会把她们赶出门了。先前我说,你我之间最好还是节制一些,也是出于这种考量。我作为公会的会长,你作为公会的第一任主保大魔女之一,都得为此以身作则才行。”
“那就先节制一段时间。”
法莉娅的语气听起来异常通情达理,但她眼中却还是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光彩,“不过呢,沙漠之主不比其他龙王,即便没有直接交锋,我也会积累下相当的压力和苦闷。因此你得做好准备,在不需要节制的时候,好好帮我舒缓一下呢。”
她一边说,一边心虚地想,到时候可能还要喊上梅她们,我、梅、艾芙娜,还有菲奥娜……我们四人叠加起来,才好获得最佳的解压效果呢。要是只她一人的话,就非得一天一次,才能勉强遏制住那些不好的想法。这种感觉,真的远比当初她等待大魔女的评议结果时更加煎熬。
面对法莉娅的这番话,阿斯让倒是没多说什么,微微点过头后,他便又对法莉娅说起有关公会的事来:
“我马上把这份文书誊录两份,一份我们自己留着,一份给人传阅,这份原本则送给你的老师,看看她对此持什么意见。”
“这么急?那给我一支笔吧,我俩一人誊一份。”
虽然整个人还缩在毛毯里,但法莉娅还是伸出了手,找阿斯让要一支笔。
“我誊写将要保管的那份,你誊写要给人传阅的部分,顺便再把原文中一些晦涩难懂,弯弯绕绕的词句润色简化一番,好叫那些没读过书,连自己名字都不会拼写的文盲能够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