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开口之前,蒂芙尼,你得先听我说明一件事。”
“杰西卡是个好孩子。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不要试图通过她来传递任何消息,更不要把她卷进我们之间的任何事。你听懂了吗?”
蕾露的声音打破了旗舰会议厅里的沉默,她斜倚在铺着狐皮的软榻上,但眼神却不再朦胧,而是像淬了火的刀尖,直直地刺向对面的来客。
在她对面,蒂芙尼端坐在一张雕花扶手椅上,身姿依旧挺拔得无可挑剔。
在蕾露说话的第一时间,她没有去看蕾露,而是冷漠地环视着这间奢华到俗气的舱室,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
片刻后,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好孩子?别逗我笑了,蕾露。”她终于将那冰冷的视线投向软榻上的女人,“换做平常,她盗运龙鳞的罪行,足够魔女院将她全家老小统统吊死在圣都的广场上,让乌鸦啄食他们的尸体。”
“有胆你就试试。”
蕾露闻言,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慵懒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冻结空气的冰冷。她缓缓坐直了身体,像一只被打扰了安眠的母狮。
“所以,”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和我叙旧,而是来告诉我,你手里握着那孩子的把柄,并且还准备留待日后对付她,是么?”
“你误会了。我可不想平白无故给自己树立一个像你这样难缠的敌人。”蒂芙尼优雅地交叠起双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我们之间可以不对付,但也没必要真的打生打死。你瞧我与那个斯泰西,不都各自安好?我只是比较好奇,你蕾露,作为一个身披紫衣、德高望重的尊贵元老……啊,是的,你当然配得上‘尊贵’二字,毕竟你的资历比我老太多了。”
出于一种恶毒的“尊重”,蒂芙尼没有直接叫蕾露“老太婆”或是“奶奶”,而是刻意在“老”这个字眼上加重了语气。
相比半截入土的蕾露,她确实年轻的像个小姑娘,看上去大约就比法莉娅这样真正年轻的小魔女成熟个十来岁而已。
“客套话就免了吧。”蕾露忍着脾气,没有与她计较这种无聊的挑衅,她早已过了那种会被轻易激怒的年纪,“说说,我身上有哪点值得你好奇?”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你与那个女船长之间耐人寻味的关系。若非你动用了你那些密密麻麻错综不清的商会关系,四处派人游说,魔女院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放过她,让她像个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往轻了说,哪怕是看在那个斯泰西的面子上,多半也要将她软禁终身,剥夺她航行的权利,你说是么?”
蒂芙尼玩味地挑了挑眉。
“我这次特意邀她见面,其实就是想要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有没有打破某种……约定俗成的禁忌。”蒂芙尼的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仿佛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好在她跟你长得不是很像,不大可能是从你的肚子里蹦出来的。”
“……你知道我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来。”蕾露沉声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火,“我是魔女。”
“有意思,我好像听出了点心有不甘的味道?”蒂芙尼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情绪波动。
蕾露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那股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势,像是被蒂芙尼这句话戳破的气球,迅速地干瘪下去。
她重新靠回软榻上,眼神飘向窗外那片被桅杆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不甘?……或许吧。”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苦涩,“一百多年前,我在一艘颠簸的破船上,认识了一个凡人水手。他是小杰西卡的祖先。”
“他对我很好。在我晕船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会递给我一块粗糙的姜糖;在我因巴迪亚的惨状而彻夜难眠时,会笨手笨脚地给我讲一些关于航海与新大陆的知识。说来可能有些可笑,但我就是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慢慢喜欢上了他。”
蒂芙尼的神色变得有些怪异,但她没有出声打断。这倒是一个出乎她意料的展开。
“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天真又可爱,以为魔法就是一切,既能征服风浪,也能战胜龙王,自然也可以轻易征服一个男人的心。”蕾露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可我错了。男人们最终喜欢的,还是能为自己生育子嗣的女人。”
“后来我知道了,他早已有了家室。在他的家乡,有一个普通的、会为他缝补衣物、会因为他晚归而担心的凡人女人。再后来,我听说,他的妻子为他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儿子。我甚至不需要亲眼去看,就已能想像得到,他得知消息时,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我永远也无法给予他的喜悦。”
“……所以呢?”
蒂芙尼听完这段陈年旧事,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
“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竟成了你一直以来的心病?蕾露,有时候我真怀疑你的衰老不仅仅体现在容貌上。”
或许还体现在脑子上,蒂芙尼想。
“我丝毫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值得惋惜与回忆的地方。不过是一个凡人选择了另一个凡人,仅此而已。”
“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从未有过类似的经历,蒂芙尼。”蕾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还是那句话,你严重欠缺爱人与被爱的能力,你的心就像你的私人小金库一样,冰冷、坚固,只进不出。正因如此,你才会被法莉娅疏远,而我仅仅与她见了一面,便能与她建立起良好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