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飞驰,窗外的景物拉成模糊的色块。
王也和陆玲珑几乎同时察觉到了那几道粘在背上的视线——不算高明,但足够执着,从上站一直跟到了这里。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没有声张。
列车到站,人流涌动。
他们随着人群下车,看似随意,却在几个拐角和岔路口巧妙地变换节奏,利用站内复杂的结构和短暂的人流缝隙,轻易将那几条尾巴甩在了身后。
七拐八绕,两人来到一处远离车站喧嚣的偏僻路边。尘土微扬,周围只有零星驶过的车辆。
“王师兄……”陆玲珑松了口气,脸上带着歉意。
她下意识以为,又是自己的身份或别的什么麻烦,连累了这位总是很靠谱的师兄。
没想到,王也却抢先一步开口,语气有些无奈:“抱歉啊,玲珑。这回……恐怕是冲我来的。连累你了。”
陆玲珑微微一愣,眼中闪过讶异。
王也挠了挠头,斟酌着词句:“具体为什么……我暂时还不能跟你说。总之,咱们就在这儿分开吧。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你赶紧回去,安全。”
“这怎么行!”陆玲珑几乎想也没想就反驳道,声音清脆,“两个人在一起,好歹能互相照应!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不明不白的追踪,我可不放心。”
“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啊……”王也试图讲道理。
“上次学校内的事,跟王师兄你本来也没关系,”陆玲珑认真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持,“可你不还是仗义出手,帮了我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拒就显得矫情和不近人情了。
王也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倔强的女孩,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认命又有点好笑的表情。
“得嘞……算我又欠你一个人情,哦不,是承你一份情。”他摆了摆手,“那……就一起吧。不过先说好,可能会有麻烦。”
陆玲珑这才笑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嗯!”
就在这时,一辆线条流畅、漆色锃亮的黑色迈巴赫悄无声息地滑到两人身边停下。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带着几分精悍之气的中年男人的脸。
“哟,也总!好久不见了!”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熟稔。
“杜哥...都说了别这么叫。”王也无奈地纠正,随即侧身介绍,“这位是陆玲珑,我学妹,因为一些原因,得跟我一块儿回去趟。玲珑,这是杜哥,我爸的司机兼保镖,自己人,也是圈里的。”
“杜哥好!”陆玲珑礼貌地问好。
“你好你好!陆小姐是吧,幸会幸会!”杜哥笑呵呵地应着,目光在王也和陆玲珑之间快速扫了个来回,脸上浮现出“原来如此”的促狭表情,冲着王也挤了挤眼。
王也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懒得解释,直接拉开车门:“赶紧上车吧杜哥,路上再说。”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清香。
车子驶上主路,王也却一反平日的慵懒,时不时看向窗外,又低声催促:“杜哥,能再快点吗?尽量快。”
“也总,市区限速……”
“扣分罚款都算我老爹的,家里急事。”王也语气不容置疑。
杜哥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油门加深,迈巴赫平稳而迅速地加速,穿过繁华街区,驶向城市边缘。
渐渐地,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幽静的绿化带和一栋栋设计别致的高档别墅。
最终,车子沿着盘山路向上,停在了一扇气派的黑色雕花大铁门前。
门禁识别车牌后,铁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驶入门内,视线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精致的园林,远处矗立着一座规模宏大的现代中式庄园,坐落于半山腰,视野极佳,静谧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恢弘。
“原来王师兄家……这么有钱。”陆玲珑望着窗外堪称庄园的景色,忍不住轻声感叹。她知道王也家境应该不错,但没想到是这种级别。
开车的杜哥闻言笑了,随口道:“玲珑小姐不知道吗?也总可是王卫国老板家的三公子。”
“王卫国……是那个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首富榜上的王卫国先生?”陆玲珑这下是真的有些震惊了,不由睁大眼睛看向身旁的王也。
王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含糊地“嗯”了一声,试图转移话题:“你们陆家家大业大,也不差啊。”
陆玲珑摇摇头:“那是陆家……跟我一个外人,关系不大。”
她想起父亲最近的态度,心里有些发涩。
自从上次陆家事件后,父亲对她这个“不争气”的女儿,似乎已经失望,转而开起了小号。
车子在主建筑气派的大门前停下。
走进挑高惊人的大厅,璀璨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墙壁上看似随意却价值不菲的艺术品……一切都透着低调的奢华。
陆玲珑背着片刻长生撑花,站在这样的大厅里,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的新奇和惊叹。
“哇塞……”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侧面的走廊传来。
一个穿着舒适家居服、身材微胖、面容慈祥温和的中年妇女小跑着出现。
她第一眼看到了陌生的陆玲珑,愣了一下,随即视线落到王也身上,脸上立刻绽开无比惊喜的笑容。
“小也子!你个臭小子!可算知道回来啦!”王母几步冲过来,一把抱住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声音里满是思念和喜悦。
“妈……”王也无奈地被母亲抱着,拍了拍她的背。
“你说你,学校离家才多远?怎么就老不回来看看妈?是不是又瘦了?在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王母松开他,上下打量,嘴里絮叨个不停,手还不住地替他整理其实并不乱的衣领。
这边母子正说着,又有两人闻声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气质干练的年轻男子,旁边跟着一位温婉的女士,手里还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小也,回来了。”年轻男子开口,语气沉稳,是王也的二哥王亦。
“亦哥,嫂子。”王也打招呼。
那小男孩看到王也,眼睛一亮,挣脱妈妈的手,举着小手跑过来,清脆地喊:“三大爷!”
“诶!”王也弯腰,笑着跟跑过来的小侄子击了个掌,“又长高了嘛!”
王母这时才把注意力转回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陆玲珑身上,眼睛亮晶晶的,拉着王也小声问:“小也子,还不快给妈介绍介绍?这姑娘是……?”
王也忙道:“妈,这是陆玲珑,我清华的学妹。因为一些事情需要她帮忙,就顺道一起回来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是正事。”
陆玲珑赶紧上前一步,乖巧地问好:“阿姨您好,我是陆玲珑。打扰了。”
“哎,好好好!不打扰不打扰!”王母笑得合不拢嘴,热情地拉着陆玲珑的手,上下端详,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水灵又大方。
她又凑到王也耳边,用自以为很小,但实际上在场几位异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窃窃私语:“儿子,这可是你头一回往家里带女孩子……莫非,是你交的女朋友?”
王也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尴尬地看了一眼同样耳根微红的陆玲珑,连忙解释:“妈!真不是!就是普通同学,来帮忙的!您别瞎猜!”
王母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但眼神里的热络丝毫未减。
一番寒暄介绍后,王也让杜哥先陪着陆玲珑在客厅休息,自己则跟着母亲和二哥,去看望在卧病在床的老爸王卫国。
坐在柔软舒适的顶级沙发上,陆玲珑才仿佛卸下一直端着的劲儿,轻轻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的姿态都放松下来。
她小声的说:“感觉比在龙虎山上比武还累……”
杜哥端着切好的果盘走过来,闻言笑道:“正常,第一次见家长都这样。来,玲珑,吃点水果。”
“谢谢杜哥。”陆玲珑接过果盘,小口吃着,心思却已经飘到了王也那边。
能让一向随性的王也师兄如此着急催促……追踪他的人,和家里的事情,恐怕都非同小可。
杜哥似乎看出她的些许不自在,咧嘴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没客气地拿起一块苹果:“别紧张,也总他家里人……嗯,都挺有意思的。老板和夫人都是普通人,不知道咱们圈里的事儿,就当来同学家玩。”
陆玲珑点点头,稍稍放松了些。
她想起王也在山上那副懒散随性、甚至有点不修边幅的样子,再对比这宫殿般的家,反差实在太大。
“王师兄他……平时在山上,真看不出来。”
“嘿!”杜哥乐了,“这小子打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家里啥都不缺,偏要跑去当道士。为这事,没少跟家里闹别扭,尤其是跟他爹。不过老爷子心里其实……唉,算了,家里的事,让也总自己跟你说吧。”
两人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王也和他父亲王卫国一起走了下来。
王卫国身材不算高大,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自然流露。
他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看似和煦却难以捉摸的微笑,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陆玲珑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爸,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陆玲珑。”王也介绍道,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王叔叔好。”陆玲珑连忙起身,礼貌地问好。面对这位传说中的商界巨擘,她难免有些局促。
“玲珑,欢迎来家里做客,别客气,坐。”王卫国笑容加深了些,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在了主位的沙发上。
他的目光在陆玲珑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她身旁那柄长伞上,但什么也没问。
“小也这孩子,难得带朋友回家,你们关系不错。”
“是,王师兄高我几届,在学校很照顾我。”陆玲珑斟酌着回答。
“哦?这小子还会照顾人?”王卫国挑了挑眉,看向自己儿子,眼神里带着点戏谑。
“不带这么损自己儿子的。”王也说。
简单的寒暄过后,王卫国的语气稍微正式了一些:“玲珑,既然是小也带来的朋友,那就是自己人。家里最近可能有点……不太平。小也应该跟你提过一些。你们年轻人在一块,互相照应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或者遇到麻烦,可以直接找杜哥,或者告诉我也行。”
“谢谢王叔叔,我会的。”陆玲珑认真点头。
“行了,你们年轻人聊吧。小也,好好招待你同学。”王卫国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又对陆玲珑温和地笑了笑,便转身上楼了,似乎专门下来就是为了见这一面,表这个态。
王卫国一走,气氛明显松弛下来。
王也瘫回沙发里,长长吐了口气:“可算过关了……”
陆玲珑有些好奇:“王师兄,你爸爸他……好像知道点什么?”
王也揉了揉眉心:“老头精着呢。他虽然不清楚具体是‘哪边’的事,但知道我惹上的麻烦不一般。杜哥是他绝对信任的人,有杜哥在中间,有些事他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正说着,王也的母亲又笑盈盈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很精致的首饰盒:“玲珑啊,第一次来,阿姨也没什么好准备的,这个小玩意儿,你拿着玩。”说着就要打开。
王也一看,头都大了,连忙跳起来拦住:“妈!妈!您这是干嘛!这太夸张了!玲珑就是来帮我个忙,不是……您别吓着人家!”
陆玲珑也连忙摆手:“阿姨,真的不用,太贵重了!”
王母被拦住,有点失望,但还是坚持把盒子塞给陆玲珑:“不贵重不贵重,就是个见面礼!乖孩子,拿着!不然阿姨不高兴了!”那架势,不容拒绝。
王也以手扶额,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陆玲珑拿着那烫手山芋般的首饰盒,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求助地看向王也。
最后还是杜哥出来打圆场:“夫人,陆小姐刚来,先让她休息休息,礼物不急,不急哈!也总,你带陆小姐去客房看看吧?就是西边那间一直打扫着的。”
王也如蒙大赦,赶紧拉起陆玲珑:“对对对,玲珑,我先带你去看看房间,安顿一下!妈,我们先上去了啊!”
看着儿子几乎是“逃”上楼的背影,王母嗔怪地瞪了一眼,转头对杜哥小声说:“这小兔崽子,带女孩子回来还遮遮掩掩的……不过这姑娘我看着挺好,模样俊,人也懂礼数……”
杜哥只能陪着笑,心里默默为王也点了根蜡。
楼上,王也把陆玲珑带到一间宽敞明亮、布置温馨的客房,连连道歉:“对不住啊玲珑,我妈她就那样,热情过头了……这东西你先收着,回头我再想办法还回去……”
陆玲珑看着手里沉甸甸的丝绒盒子,又看看王也难得的手足无措,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路上的紧张和来到陌生环境的不安,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王师兄,你家里……真热闹。”她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不过,挺好的。”
王也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一下,随即也放松下来,挠了挠头:“是挺‘热闹’……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你先休息,晚上吃饭我叫你。追踪的事,我们晚点再商量。”
他冲陆玲珑点点头,转身打算离开客房,先去处理自己的事。
只是脚步刚迈开,一阵被刻意压低、却又因情绪波动而未能完全收敛的交谈声,便顺着穿堂风,从斜上方某个露天阳台的方向,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普通人或许只会当作模糊的背景噪音忽略,但王也和陆玲珑的耳力,显然不在“普通人”之列。
那些字句,混杂着些许烦躁与忧虑,清晰地钻入两人耳中。
是王亦和他妻子的声音。
“……我说你也是,不就是小也回来了吗?至于反应这么大?”这是王也二哥王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不解,“你就这么不待见他?”
“我不讨厌小也!”二嫂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又迅速压下去,显得有些急促,“我对他个人没意见!但他回来,我、我就是心里有点……有点不踏实,不行吗?”
“小也回家,你有什么可不踏实的?”王亦的语气里透出无奈。
短暂的沉默后,二嫂的声音再次响起,更低,也更认真,一字一句,像是在强调什么:
“王亦,你听好了。我是你的女人,淘淘是你亲生儿子。在这个家里,现在除了你爸妈,跟你最亲、利益最一致、最会替你着想的人,是我们母子俩。”
“……小也也是我亲弟弟,血脉相连。”王亦的声音沉了沉。
“我知道他是你亲弟弟!”二嫂似乎有些激动,“可你也别忘了,他现在已经从武当山除名了!算是……还俗了?如果他不再回去,如果他真的决定回来,回到集团里——”
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那他就不再只是你那个出家修道的弟弟了。他会多一个身份:有资格竞争继承权的第三个儿子。一个……有可能把你从现在的位置上拉下来的、名正言顺的竞争者。”
阳台上,王亦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他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他是这个家的一份子,集团本来就有他的一份。至于继承人的位置……爸说过,看能力,公平竞争。如果小也真有那个本事和意愿,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公平竞争?王亦,你是真这么想,还是……”二嫂的话没有说完,化作一声轻微的叹息。
客房里,一片寂静。
陆玲珑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不见,有些无措地看向王也,嘴唇动了动,低声道:“王师兄……”
王也背对着她,站在原处。刚才那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窗外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