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哪都通地下修炼室。
夏日的阳光透过高处的换气窗,斜斜地切进室内,在刻满符文的静修台上投下窄窄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药液挥发后特有的清苦气息,以及长时间冥想后留下的宁静余韵。
陆玲珑盘膝坐在光斑边缘,双目微阖,呼吸悠长。
她周身有淡金色的微光隐隐流转,那是小神通法身趋于稳固与天地自然交感的外显。
过去的大半年时光如静水深流。
暑假她并未返回陆家,而是选择留在华北潜心修炼。
她的法身根基越发扎实,对金剑、金钱两道法符的运用也越发纯熟灵动,甚至开始尝试参悟传承中记载的更高深符箓,诸如蓬莱夺秒符,方丈化形符……
至于法宝方面,原想祭炼三真小万法剑的她,在周易的建议下,选择了另外一件法宝。
闲暇时,偶尔她也会应徐三之邀,与他和冯宝宝一同外出,处理一些公司指派的任务,算是增长实战见闻,磨砺心性。
但她终究没有正式加入“哪都通”,只挂了一个编外的高级顾(打)问(手)名头。
徐翔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也未强求,只是给了她更大的自由度,并对她开放了公司收集的资料情报。
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而这大半年间,异人界也是风波不断。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销声匿迹多年的全性妖人,竟重新有了掌门人,且行事愈发诡秘难测,暗流汹涌。
其次,便是当年波及了异人界半数门派的三十六贼结义事件,其中八奇技之一“炁体源流”的继承者身份终于曝光——一个名叫张楚岚的年轻人。
而围绕着这位突然出现的继承者,以及他身上金光咒所牵扯的龙虎山天师府,也将举行一场注定震动整个异人界的盛会——“罗天大醮”,即将拉开帷幕。
江西,龙虎山。
清晨的山雾尚未完全散尽,湿润的石阶蜿蜒向上,隐没在苍翠的林荫深处。
两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行走在山间小路上。
其中一位老者,身材高大挺拔,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当今天师,张之维。
与他并肩而行的,则是一身素白道袍、气度雍容的陆瑾。
“张师兄,你这养气的修为,我可真是服了……”陆瑾开口,声音在山间清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门中师长们有些顾虑也就罢了,若换做是我,可受不了外面那些人也来对天师府传承之事指手画脚。”
“陆老弟,”张之维步伐平稳,声音温和,“让楚岚这孩子,一个彻头彻尾的门外之人,参选天师继承人的资格,确实有些匪夷所思。其他几位道友有此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张师兄,我不信你看不出来。”陆瑾微微皱眉,“他们哪里是真在乎什么规矩?无非是不想张楚岚踏进你天师府的山门。他们真正在意的,是他身上的‘炁体源流’。所以才会联合起来,逼着你把选拔范围扩大到整个异人界。如此一来,张楚岚的对手凭空多了无数,他想进龙虎山的机会,自然就渺茫了。”
“‘炁体源流’……好大的名头。”张之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怀义当年……唉,让陆老弟见笑了。不过,在真相大白之前,楚岚确非我天师府弟子,他们以此为由,表面上看,倒也占了个‘公平’二字。”
“可问题是,”陆瑾语气加重,“其他外面的异人,有几个真敢对天师之位起心思?就算来了,恐怕也不会倾尽全力。张楚岚真正的对手,到头来还不是他们几家悉心培养的门人弟子?我敢说,他们早已暗中达成默契,必会先联手将张楚岚淘汰出局。只要张楚岚进不了你的门下,他们的目的就算达成了。”
“就算真如你所言,陆老弟,我又能如何呢?”张之维停下脚步,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神色平静。
“我不懂,”陆瑾也停下,直视着张之维,“若只是想将张楚岚收入龙虎山庇护,那些人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能阻止你。可你偏偏……要让他继承天师之位?这实在是……太……”他摇了摇头,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意思已然明了。
张之维沉默片刻,缓缓道:“至于我为何要如此做……陆老弟,其中的缘由,我现在实在无法向你言明。一切……随缘吧。何去何从,就看楚岚他自己的造化了。”
“随缘?”陆瑾声音陡然提高,“这么发展下去,绝不可能随了你的愿!只会让那些家伙的算计得逞!我实在是看不下去!”
这些年,三真法门没少被那几家用各种阴私手段暗中针对、掣肘。只是对方做得隐蔽,始终在规则边缘游走,陆瑾纵然心中不忿,却也难以撕破脸皮公然发作。
“诶,陆老弟,”张之维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你号称‘一生无暇’,现今这些老家伙里,我最欣赏的便是你。”
他拍了拍陆瑾的肩膀,语气仿佛在宽慰,“一百多岁的人了,看开些,一切自有定数……”
“张师兄!都说了,我没你那么大的涵养!”陆瑾拂袖,显然余怒未消。
“那,不忍,你又能怎样呢?”张之维斜睨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煽风点火的光芒,轻声反问。
陆瑾脚步一顿,眼中锐光乍现,仿佛被这句话点醒了某个念头。
他沉默数息,忽然冷哼一声:“简单!他们以为这场大会上,只有张楚岚一个‘靶子’,其他异人要么不来,要么不出力……那我便给张楚岚找一个‘护道者’,再给天下异人一个……必须全力出手的理由!”
两人对视一眼,张之维眼中笑意更深,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继续向山上行去。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处位于半山腰、视野开阔的雅致亭台。
亭中已有数人等候。
“老天师!”“陆门长!”
十佬中相对年轻些的陈金魁、小栈掌柜牧由,以及天下会的风正豪,见二人到来,纷纷起身问好,态度恭敬。
而王蔼与吕慈两位资历最老的,则只是端坐在石凳上,朝着两人略略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坐,都坐,大家不必拘礼。”张之维笑呵呵地摆手,率先在主位坐下,“呵呵,是陆老弟召集的大伙,有什么事,你们听他讲。”
“陆兄,”王蔼胖乎乎的脸上堆起笑容,眼中却精光隐现,“这罗天大醮的具体细节,前几次不是都商议妥当了么?还有什么要紧事,值得把咱们这些老骨头又召集起来?”
陆瑾在主位另一侧坐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呵呵,没什么。只是我回去后左思右想,总觉得有些不安。你看,这次盛会,老天师是当之无愧的领头人。各位呢,又给老天师提了那么多……‘好’建议。”他特意在“好”字上略微加重了语气。
“咳!陆兄客气了,客气了……”王蔼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哪能听不出陆瑾话里的讽刺,连忙打哈哈,眼神却示意陆瑾,有什么话可以私下再说,试图阻止他继续。
陆瑾却恍若未见,自顾自说了下去:“可我陆瑾呢?我为这盛会做了什么呢?若不为这盛会添些彩头,做点什么,我心实在不安啊!”
“咳!老陆你真是,这说的什么话!”王蔼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
陆瑾根本不理会他,目光扫过亭中众人,朗声道:“我想啊,虽说咱们召集天下异人来参选天师继承,可人家就算真来了,多半也只是给咱们、给天师府一个面子。真正打算继承天师之位的,恐怕凤毛麟角。那这些远道而来的朋友,岂不是白跑一趟?显得咱们不够周到啊。”
“哦?陆门长……”风正豪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动。
他本就不愿与王蔼、吕慈等人同流合污,此刻顺势接过话头,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您的意思是……”
陆瑾不再多言。
他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以指代笔,竟凌空在面前的虚空中快速划动起来!
指尖过处,留下道道凝而不散、光华流转的蓝色轨迹,构成一个个繁复玄奥的符文!
奉敕令,开风宫!
亭台之内,平地骤然掀起一股狂暴的旋风!
那风并非自然生成,而是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与撕扯一切的锋锐之意!
坚固的亭柱、精致的雕栏、顶上的瓦片,在这股凭空出现的罡风撕扯下,如同纸糊般碎裂、崩解!
“陆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