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地面的青砖悄无声息地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周围的树木枝叶无风自动,哗哗作响,仿佛在为这场惊世对决而战栗。
“好强……”陆瑾不由自主地喃喃出声,脸色微微发白。
他甚至感觉到,场中激斗的两人,无论哪一个,若是认真起来,恐怕真的只需一掌……便能轻易将自己拍死!
所谓“一瞬千击”,用来形容此刻左若童与周易的交手,毫不夸张。
甚至,在旁观者眼中,可能只是一片落叶从枝头悠悠飘落、尚未触及地面的短暂时间里,那两道静止般的身影周围,早已不知交换、碰撞、拆解了多少攻防。
时间的流逝,仿佛在他们的领域中被扭曲、加速。
然后——
“咚!”
一声沉闷却异常清晰的、仿佛心跳骤停又似巨槌落鼓的声响,突兀地打破了那连成一片的爆鸣!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残影,所有的劲气激荡,在这一声之后,骤然归于绝对的寂静。
极动与极静的转换,毫无征兆,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冲击力。
众人的视线瞬间清晰。
只见场中,两人依旧相距一臂,相对而立。
左若童的身影,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他胸前那件纤尘不染的道袍上,清晰地印着一个浅浅的、五指分明的手掌印记。
印记处,玉白色的逆生光泽微微波动,缓缓平复,并未造成实质伤害,但其存在本身,已宣告了结果。
这场师徒间的巅峰对决,终究是……他棋差一招。
左若童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周身的玉白光泽与银白发色如潮水般褪去,恢复常态。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掌印,脸上并无愠色或沮丧,反而露出一抹释然、欣慰、又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笑容。
“是我输了。”他坦然承认,声音平静。
周易也收回了手掌,捏起右手的大拇指与食指,比划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距离:“就……这么一点。”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左若童摇头,目光清明地看着自己这位已然青出于蓝的弟子,“为师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到看不清胜负。况且……你甚至未曾动用你真正擅长的手段。”
他的目光转向场外,那始终静静悬浮的古朴剑匣。
“无根生的事情,水云长青他们已经详细告知我了。”左若童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你当着全性那些妖人的面,一剑……削平了一座小山头?随后万剑齐发,涤荡妖氛……那样的场景,描述者至今心有余悸,想来……也不至于编造来骗我。”
他重新看向周易,眼神中充满了感慨与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周易,你已经完全……胜过我了。”
“我左若童……再没有什么,能教给你的了。”
此言一出,台阶上的似冲、澄真、水云等人,心头俱是巨震!
周易闻言,并未表现出得意或谦逊,只是目光更加深邃地看向左若童,仿佛看穿了对方平静表面下更深层的心绪。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触及了某个核心:
“想来……师傅您,已经洞悉了我三一门‘逆生三重’最终的……真相了。”
要知道,周易如今可是已经半只脚踏出了中神通境界。
哪怕是极限二重,也不可能与他僵持这么久。哪怕仅是几秒。哪怕他没有认真。
虽然只有一瞬,右掌按在胸口一触即分,但那与二重截然不同的境界,还是被周易察觉到了。
左若童所隐瞒的...
他竟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入了三重。
是了。
周易是警告无根生不得闯山,面见左若童。
但反过来说,若是左若童想见无根生,这天下谁又能拦得住。
他早已假借闭关之名,在上清某位大卦师的帮助下,见了无根生,成就了三重,知道了真相,也明白了,为何以往那些门中外出游历突破三重的长辈,一个回来的也没有。
该怎么说呢。
他当时就生了,不若一死了之的念头。
直到无根生劝他来见周易。
再到如今被周易拆穿。
左若童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随即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豁达,也带着一丝勘破后的淡淡萧索:“原来如此……你当年……便已看得如此清楚了吗?”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周易目光扫过这片熟悉的庭院与远处的山峦,“师傅您,从小到大,便在这山中修行、体悟、攀登,眼中所见,心中所感,皆是山之形貌、山之气韵。自然……难以跳出山外,看清这山之全貌,乃至其……根本。”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超然的平静:
“而我,很早就下了山,看过了江河湖海,平原大漠,也见识了西洋的枪炮、东洋的野心、人心的鬼蜮、时代的洪流……见得多了,回头再看这山,自然……视角会有些不同。”
左若童默然良久,随后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一声。
那叹息声中,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有见证弟子超越的欣慰,有面对自身道路局限的怅然,或许,也有一丝勘破数十年执着后的淡淡寂寥,以及对那更高、更远风景的隐隐向往与释怀。
庭院中的风,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份心境的变迁,变得轻柔而悠远起来,拂过众人的衣角与面颊,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与微凉。
“如今回头再看,”左若童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更加通透,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无论是昨日的自己,还是更久远过去的执着与认知,都难免觉得……有些可笑。”
他目光扫过台阶上神色各异的似冲、澄真、水云、长青,以及年轻的陆瑾,最后落在身边的周易身上。
“我本想着……或许还能再等等,再多看看,让时间给出答案。”左若童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者的温柔与不舍,“但既然,连你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看得如此分明……那么,也是时候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坚定,如同做出了某个重大决断:
“是时候……告诉他们真相了。”
“师兄?!”似冲听到这番话,再结合之前两人关于“逆生三重真相”的模糊对话,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忍不住失声喊道,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左若童却并未回头看他,只是对周易微微颔首,那眼神中包含着嘱托、认可,以及一种“同道而行”的平静。
“走吧,周易。”左若童迈开步子,朝着大殿正门走去,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挺拔而决绝,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随我一同……去见证,三一门的……最后。”
这最后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又极重,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哪怕诸如水云长青陆瑾,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心底依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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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平淡,但点到为止。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