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惨烈鏖战,在落日余晖中暂告停歇,空气中硝烟与淡淡的血气久久不散。
“你受伤了!”翠玉灵快步上前,扶住那道自半空翩然落下的红影。她指尖泛起温润的青色光晕,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焦灼。
涂山红红足尖轻点城垛,飘然立定,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一缕鲜红。纵然她贵为一方大妖王,妖力深厚冠绝涂山,也难抵接连十日与南境神火山庄及各大世家的车轮缠斗。妖皇之下,妖力终有尽时,无法像真正的皇者那般,举手投足间便可源源不断地汲取天地伟力为己用——而这,正是那些狡猾人类步步紧逼、算准了的命门。
城墙之下,河水被连日狂暴的法术轰击蒸腾起浑浊的雾霭,对岸那艘狰狞的巨船上旌旗林立,各类法宝的灵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明灭闪烁,仿佛无数只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座已是疲态初显的妖国。
南境众世家此番所图甚大。他们欲趁南国元气大伤、妖皇欢都擎天生死未明之机,一举吞下四大妖国中实力最弱的涂山。更深处的盘算,则是那令人心动的“活财富”——掌控了涂山狐妖,便等于握住了一个源源不绝的聚宝盆,一条可通往人界各大城邑乃至其余妖国的、利润惊人的暗河。
“再这般耗下去,你的妖元本源会受损,境界都可能跌落!”翠玉灵握住好友那略显冰凉的手,声音不由发紧。她能清晰感知到红红体内那磅礴妖力下的细微震颤与过度消耗后的虚空感。
“撑不住,也要撑。”涂山红红的目光掠过城外尚未散尽的硝烟,落在那片虎视眈眈的船影上。她的眸色沉静如万古不化的寒潭,深处却燃烧着不容动摇的意志之火。她是涂山之王,身后是家园与万千族人,退一步,便是深渊。
“我去请那些在苦情树下续缘的妖王出手!涂山若陷落,他们的转世续缘岂不同成泡影?”翠玉灵心急如焚,转身便要离去。
“他们不会出手的。”涂山红红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与不易察觉的疲惫,“此番来犯之敌,所求并非彻底灭绝涂山,而是逼迫我们签订城下之盟,岁岁纳贡,年年献上一批族人。只要涂山一脉尚存,苦情巨树仍在,转世续缘便仍有一线希望。那些妖王……在‘孤峰剑’威名赫赫、人族势头正盛的当下,岂会为了我涂山,去冒与整个人族修真界正面冲突的风险?他们,赌不起。”
“那北山妖帝石宽呢?他掌御北山,实力强悍!还有西西域昔日的皇子、第一高手梵云飞,他们都曾在苦情巨树下结缘!身为一国之大妖皇(妖帝),总不至于惧怕得罪那孤峰剑吧?”翠玉灵不肯放弃,试图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希望。
“石宽不能动。”涂山红红的语气斩钉截铁,“他若动,便是北山正式介入南境事务。届时,北境人族世家绝不会坐视,乃至王权、中原那些蛰伏的古老家族,都可能找到冠冕堂皇的借口倾巢而至,局势将彻底失控,涂山反成祸乱之源。”她低叹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悠远的追忆,“至于梵云飞……他已失踪近千年了,西西域也找了他近千年.......如果他想出现,早就该出现了。”
传说中的妖族第一皇,反倒是这废物沙狐是最指望不上的。
四大妖国虽然表面上各行其事,但私底下却同气连枝,有过不少交流。甚至是互相配合。无他。人族给予他们的压力实在太大。
表面上看人族实力是最弱的,远不及四大妖国甚至是两大妖国联手,但几乎每代、每百年、每每危难时刻,总有豪杰出山、天才问世,力挽狂澜!只手擎天!
要不是他们寿命太短,一气道盟内部内斗激烈,妖族早已被灭,毋庸置疑。
所处之位不同,所见之局亦如云泥之别。涂山红红立于涂山之巅,看得比谁都分明:此刻人妖两界之势,微妙如累卵,牵一发而动全身。人族经南天城一役,虽非亲自下场,却气势正盛,他们绝不会惧怕,甚至可能期待着再次开启一场能够重新划定势力范围的大战。
须知,此前南天城下那惊世一战,道盟各大世家可是一个也未真正出手,全都冷眼旁观,保存了实力。仅凭那孤峰剑一人,几乎就将南国半数大妖,连同妖皇欢都擎天,一并换掉了。
妖族,反而从原本拥有三大妖皇、看似强势的地位,转瞬之间,落入了战略上的被动与弱势。
“那……我们难道只能坐以待毙?”翠玉灵终于彻底看清了这令人窒息的宏大棋局,眼底浮现出真切的慌乱。她虽是妖界闻名的大医师,见识广博,但面对此等关乎一族存续、牵动两族气运的残酷博弈,仍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放心。”涂山红红反手轻轻握住好友微微发颤的手,一股沉静而坚定的力量悄然传递过去,“涂山能在这世间屹立数千年,历经风雨,岂会没有几分压箱底的依仗。”
这些年来,她与那柄深藏于苦情巨树核心地脉中的奇异剑身接触愈深,便愈能体会其中所蕴藏的、几乎触及皇者境界的浩瀚伟力。那剑身纯净无瑕,自成一域,天然涤荡一切阴秽。
虽然不知它为何始终停留于巨树根脉深处,但她也曾数度尝试,以自身妖力为引,将其召唤至地面。每一次召唤都极其艰难,能维持的时间更是短暂,仅得数息——但这数息,已足够斩出那足以扭转乾坤、石破天惊的一剑。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凭借这一剑之威,或许真能震慑群敌,为涂山劈开一条生路。
“你……竟还有我所不知的底牌?”翠玉灵眼中惊疑不定,但心底那丝几乎湮灭的希望又被悄然点燃,“是何等事物?为何你从未向我提及?”
“届时……你自会知晓。”涂山红红没有多作解释,只是将目光投向涂山深处,那株承载着无数姻缘与希望的参天巨树。关于那柄剑的来历与存在,牵扯到她幼年时一段模糊却刻骨铭心的遭遇。如今整个涂山,除了她自己,知晓此剑的,恐怕也只有那位早已叛离、行踪成谜的前代涂山之王——凤栖了。
这些日子,周易的生活平静得近乎单调。每日为三位狐妖精心烹制三餐,于无人处默默吐纳,填充着法穴内的浩瀚法力。余下的时光,他便如同一个最寻常的旅人,在涂山如画的景色中信步漫游。
一日路过灵宝阁,瞥见角落一把覆满灰尘的旧琴,心念微动,便以几日帮工抵换了过来。修为至他这般境界,对自身精、气、神、意的掌控已臻化境,莫说是涂山红红,便是寻常妖皇当面,若不刻意探查,也难从他身上感知到半分法力波动。
这份对力量极致的收敛,反让他心无旁骛,指下琴音愈发纯粹。信手拨弦,清越之音自然流淌,竟隐合天地韵律,时而如山涧清泉叩石,时而似深谷长风过松。每每琴声起时,总有灵鸟闻音而至,绕梁不去,余韵清泠,数日可闻。
涂山雅雅最爱搬个小竹凳坐在一旁,双手捧着脸颊,听得入了神,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琴声里忽闪忽闪。一曲终了,她总要跳起来,拽住周易的袖子摇啊摇:“九五二七!你做饭这么香,弹琴又这么好听!不走行不行?再多留几年嘛!我让容容给你加倍……不,加三倍工钱!”
周易总是温和地笑笑,轻轻将她的小手拨开,仔细将琴收起,并不多言。他确有些贪恋这份山居的宁静,看朝云暮卷,听花开花落。但灵台深处,那沉寂已久的剑意却日渐清晰,如冰层下的暗流,无声涌动,时刻提醒着他未了的因果与必须履行的约定。闲云野鹤之趣,终有尽时。终有归期。
而离别,总在不经意间到来。
这日午后,小楼之上,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悠扬的琴音如溪水潺湲,流淌至某个本该昂扬的转折处,却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余韵骤断,留下一片突兀而深沉的寂静。
正伏在长案前,对着堆积如山的账册与算盘凝神计算的涂山容容,手中朱笔蓦地一顿。她缓缓抬起眼帘,那双仿佛总是含着笑意而微微眯起的眼睛,望向了窗边那抚琴的白色身影。
琴,安静地横于膝上。
“是时候,该走了....”
周易望着窗外,随后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小管家清秀的脸上,声音温和:
“在此叨扰多日,承蒙照顾,眼下是告辞的时候了。”
“可你还有……”涂山容容下意识地开口,目光本能地瞟向墙边那块记录工时与债务的木板,后半句话却猝然噎在了喉间——
她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个被姐姐亲自探查后断定毫无修为、被自己多次以妖术小心查验确认为普通凡人的男子,就这样姿态寻常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一步,踏出了敞开的雕花木窗。
没有符箓燃烧的灵光,没有法术催动的云气。
他就那样稳稳地、甚至带着几分闲适地,伫立于窗外的虚空之中。午后的山风拂来,扬起他素白的衣袂与如墨的长发,身姿却挺拔如崖边孤松,纹丝不动,仿佛脚下并非无形无质的空气,而是坚实而透明的阶梯。
上一刻,他还是那个需要涂山庇护、用劳作换取栖身之所的落难者。
下一刻,他却如深潭潜龙终露峥嵘,似垂云之翼倏然展开。周身气息依旧沉静内敛,不见半分灵力外泄的磅礴与压迫,但这凌虚御空、宛若天成的姿态,本身就是最毋庸置疑的宣告。
“这几日,多谢照拂。”他微微侧身,对着屋内怔然无言的小狐妖展颜一笑。那笑意清浅温和,眼底却似敛着漫天的星辉,明亮而辽远。“我们……有缘再会。”
话音落下,未见掐诀,未见施法。他的身形便在下一刻化作了一道朦胧的轻烟,又似一只决然逆着天风冲霄而起的白鹤,以超越目力的速度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没入涂山高空那舒卷流淌的乳白云霭之中,消失不见。
只余下窗内一缕未散的、淡淡的琴木清香,以及那仿佛不甘就此断绝、仍隐隐缠绕在梁柱间的些许琴韵,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极轻极淡地回荡着。
涂山容容怔怔地挪到窗边,小手无意识地紧紧抓住冰凉的窗棂,仰起头,望向那片空旷澄澈、再无痕迹的湛蓝天空。
蓦然间,记忆翻涌。
那日书房,暖阳斜照,他执笔立于案前,被雅雅姐逼着作画时,脸上那抹无奈却认真的神情。
以及,那句被她们姐妹俩当时全然当作玩笑、一笑了之的轻淡话语——
“可我,真的是孤峰剑。”
是啊……
若非是他,这天下之大,又有谁能在自己那位涂山之王红红姐姐的朝夕相对之下,将一身足以惊世的修为,隐藏得如此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宛若一个最纯粹不过的凡人?
城外,战局已至白热化的沸点。
喊杀声、爆炸声、法宝轰鸣声与妖力的嘶吼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各色法术光芒疯狂闪烁、碰撞、湮灭,将大半边天空渲染得光怪陆离,灵气紊乱如沸水。
涂山雅雅那小小的红色身影,早已如一道疾火,悍然冲入了最激烈的战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