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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剑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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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突然——

  “所有人!妖族入侵!!立刻前往南天城!!立刻——!!!”

  凄厉的呼喝仿佛从天而降的惊雷,撕裂了整个夜晚的宁静。伴随着尖锐的破空之声,一道御剑的身影自南天城方向疾掠而来,又沿着蜿蜒的山路与村落,向着更深的黑暗处疯狂飞驰。

  御剑的修士将全身法力灌注于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沉睡的大地上,在群山中激起沉闷的回响。那声音里的惊惶、急促与不容置疑的决断,比任何铜锣警报都更让人心胆俱裂。沿途他不敢有半分停歇,法力催动到极致,只在每个村寨上空留下这催命般的呐喊,便化作流光继续扑向下一处。

  无需多言,所有人都明白了——大难临头。

  原本沉浸在睡梦中的村落,瞬间被这来自天空的恐惧惊醒。一盏,两盏……昏黄的灯火在黑暗中仓皇亮起,连成一片颤抖的光海。犬吠声、孩童被吓醒的哭声、大人惊慌失措的呼喊、鸡鸭扑腾的混乱声响……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在死寂被打破后的真空里,爆发出令人窒息的嘈杂。

  人们甚至来不及披好衣裳,揉清睡眼。求生的本能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驱赶着他们行动。胡乱抓起身旁早已备好的干粮袋和水囊,揣上那点或许根本无用的银钱,抱起还在懵懂哭泣的孩子,搀扶腿脚不便的老人……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汇入同样仓皇的人流。

  没有人顾得上回头看一眼生活多年的家,带不走的坛坛罐罐、牲口家禽、甚至晾晒的衣物,都被决绝地抛在身后。人流如同被惊扰的蚁群,又似被无形鞭子狠狠抽打的羊群,带着一种盲目的、拥挤的、喘不过气的恐慌,朝着唯一可能的方向——那道远方的、名为“南天城”的灰色城墙——汹涌而去。

  时间在逃命中失去意义。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抹病态的鱼肚白,灰蒙蒙的天光吝啬地洒下,勉强照亮这片仓皇的大地。

  南天城外,景象宛如末日预演。

  所有通向城门的大道、小径、甚至田埂上,都蠕动着黑压压的人流。无数双脚扬起蔽日的尘土,如同一条条绝望的土黄色巨蟒,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缠绕在孤城脚下。哭声、嘶喊声、寻找失散亲人的呼唤声、牲畜惊恐的哀鸣、老旧车轴不堪重负的尖锐呻吟……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蒸腾而上,与漫天尘埃混合,构成一幅令人心碎又窒息的绝望画卷。

  城头。

  猎猎晨风中,一身戎甲、鬓发已见斑白的老将军,甲叶随着他沉重的动作铿锵作响。他对着前方那个凭栏而立、身着绯红官袍的背影,单膝轰然跪地。

  “大人!请速速决断!”老将军的声音嘶哑,却如同刀锋刮过铁石,每一个字都浸透着铁与血的味道,“末将已挑选最忠勇的亲兵五十人,皆可一当十!西城门下密道畅通,可护送大人即刻撤离!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他猛地抬起头,被风霜深刻过的脸庞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年轻府官的背影。那眼神里,有军人面对绝境的不屈,有目睹城池将倾的悲痛,更有一种被至亲背叛后、啮咬心肺的不甘与愤怒。

  “石家和赤家……他们早就跑了!”老将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这座城,他们早就不打算要了!我们……我们都被抛弃了!大人,没必要,真的没必要留在这里……等死啊!”

  年轻府官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天际。在那里,墨汁般浓稠的妖云正缓缓蠕动、堆积,如同一头逐渐苏醒的庞然巨兽,朝着这座孤城张开吞噬一切的大口。晨光试图穿透那云层,却只染出一圈诡异的、不祥的暗红边晕。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得不可思议,甚至带着几分书斋里特有的、温和而舒缓的语调,与城下鼎沸的绝望和身后老将军的激昂,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秦将军,你驻守这南天城……有多久了?”

  老将军闻言一怔,沉默片刻,甲叶摩擦间发出沉重的声响。他挺直脊背,声音沉郁如擂闷鼓:“回大人,整整四十个春秋了。末将奉命驻守此地时,正是我南境锋芒最盛之年——边境线最后一次向南推进,最后一座‘新边城’的基石,便是末将亲手埋下的。”

  “四十年……”府官轻轻重复,一声叹息逸出唇边,旋即被裹挟着远方硝烟气息的晨风吹散,“是啊,一百年前,你我脚下所立之处,便是人族南疆的尽头。而后百年间,我南境英才如星河璀璨,剑锋所指,南荒退避,版图横推三千里——那是何等的快意,何等的……气象万千。”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仿佛被记忆中那幅辉煌画卷的重量所拖拽,最终化作喉间一丝涩然的苦笑:“谁能料到,煌煌百年基业,有朝一日竟又退守至此。妖云蔽日,援讯断绝,连本该如山峦镇守此地的世家……也先一步遁去了。当真讽刺。”

  他缓缓转过身。

  晨光恰好掠过他清隽的侧脸,照亮了上面并无半分恐惧、却浸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与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这平静过于透彻,反而令人心头发紧。

  “秦将军,我一介书生,”他开口,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平生所恃,不过几卷旧书,一套案牍功夫。每每思及此,常感愤懑——除却这身官袍与笔下还算干净的墨迹,值此存亡之际,竟别无他物可倚仗。”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老将军的肩膀,投向城下。

  那里,蝼蚁般渺小却无穷无尽的人流,正惊恐万状地涌入那道或许并不坚固的城门。哭喊、推挤、尘土、绝望……汇成一片模糊的、颤动的混沌。

  “但是,”他话锋一转,那目光倏然凝聚,变得异常清亮、柔和,却又像淬火的铁,蕴着一股不可折弯的坚毅,“至少还有一事,是我确凿能够做到的。”

  他忽然张开双臂,绯红官袍的广袖被烈风灌满,霍然招展,如同两道垂天的火焰,又似欲将整座城池与它悲泣的子民揽入怀中。

  “陪着他们,”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冰冷的墙砖上,“一起死。”

  “与我治下之民,共赴黄泉。想来……那条路上,也不会太过冷清孤单。”

  他重新看向秦将军,眼神清澈见底,坦荡得令人不敢逼视:“我既为此城父母,便不能——也绝不该——丢下他们,独自偷生。”

  “秦将军,事已至此,何去何从,各安天命罢。”他的语气恢复了一种近乎淡漠的平稳,“我已在大堂案头留书一封,朱印已钤。你若离去,可携之直呈御前。南天城破,罪在时运,在弃守之世家,在无援之道盟,唯独……不在你守城不力。陛下圣明,当不罪你。”

  他稍作停顿,再开口时,声线更轻,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后路的决绝:“我本寒门子,蒙圣上不弃,拔擢于此。老母去岁已归道山,世间再无牵挂。若他日朝中……仍有风波,欲借此城倾覆做文章,将军可将万般罪责,尽数推于我一人之身。人死如灯灭,身后虚名,何足道哉?”

  秦将军僵跪于地,如同被冰封。他仰望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容,喉结上下滚动数次,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原以为,这位凭借圣眷平步青云的年轻贵胄,当是世间最惜羽爱命之人。何曾想,这副清瘦文弱的躯壳里,竟蛰伏着如此烈性、如此决绝、甘愿与尘泥同朽的魂灵!

  挣扎,犹如困兽在铁笼中冲撞。良久,老将军才从干涩的喉管里,挤出破碎的语句:“大人……高义,末将……拜服。”他重重抱拳,甲胄铿锵,深深垂下头颅,几乎触地。再抬起时,眼中血丝更密,却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恳求:“只是……末将斗胆,恳请大人……暂借私印一用!末将……只加盖于家书之上,片刻即还!”

  年轻府官闻言,竟微微扬起了唇角。

  那是一个极淡、却瞬间照亮了眉宇间所有阴霾的笑容,宛如乌云裂隙中倏然泻下的一缕天光,纯粹而释然。

  “这有何难?”

  他解下腰间那枚温润青玉所琢、系着褪色丝绦的私印,指尖在其上轻轻一抚,仿佛告别。随即,竟像丢弃一件寻常杂物般,随手便向老将军抛去。

  “身外之物,留之无用。赠与将军,权作……留念罢。”

  话音落,他已然回身。

  晨曦愈发明亮,将他挺直如松的背影和那身如火官袍,勾勒出一道清晰而孤绝的剪影,牢牢印在古老的城堞与愈发逼近的滚滚妖云之间。那身影静立不动,仿佛已与这座即将迎来终局的城池,融为一体。

  小山村同样未能逃脱那惊惶的声浪。

  天将亮未亮,混沌的灰蓝色浸透窗纸。睡梦中的木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胸口,又像被一道冰冷的目光穿透梦境,死死钉住。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尚未清晰,他先看见了窗外——那里,赫然立着一道高大的、背光的身影!

  木蔑瞬间惊醒,睡意全无,猛地缩起身子,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瞪大眼睛,努力分辨。

  那是一位陌生的老人。身形挺拔如松,即使隔着窗户,也能感受到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沉肃。面容清癯,线条冷硬,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额间——一道闭合的、淡金色的竖纹,与他记忆中的表哥杨一叹,如出一辙!

  天眼!

  “你……是谁?”木蔑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无法掩饰的惊惧。

  老人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他的脸,最终停留在他的额心。木蔑只觉得眉心微微发烫,那道被杨一叹开启的金纹似乎在隐隐呼应。审视只在一瞬,老人收回目光,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解释或寒暄:

  “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他甚至没等木蔑做出任何反应,便转身离开了窗边,脚步声沉稳地消失在门外。

  木蔑僵在床上,心脏仍在狂跳。这时,他才注意到,娘亲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卧室门口。她没有点灯,就那样静静立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望着他。晨光吝啬地勾勒出她的轮廓,木蔑从未在娘亲脸上见过如此复杂的神情——凝重如铁,哀伤似水,深处又翻涌着某种决绝的、近乎解脱的东西,所有情绪糅杂在一起,让她看起来陌生而遥远。

  “娘……”木蔑无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依赖和疑惑。

  杨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层复杂的神情似乎收敛了一些,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这黎明前最后的宁静:

  “他是你外公。”

  “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屋外,东方天际刚刚撕裂一道鱼肚白的口子,稀薄的晨光渗出来,勉强驱散夜色的最后一角。空气中弥漫着山间特有的、清冽而潮湿的草木气息,但今日,这气息里似乎还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远方的焦灼。

  杨一方背对着初升的微光,站在木蔑家简陋的栅栏外。他没有看身后的屋子,也没有看慌乱中开始鸣叫的鸡鸭,他的目光径直投向对面——那间同样简陋的木屋,以及屋檐下,那张老竹椅上仿佛与椅子长在一起的身影。

  竹椅轻轻摇晃,发出单调的吱呀声。椅上的人闭着眼,手中拎着一个半空的酒坛,对周遭渐起的骚动、对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全然无觉,或者说,全然无视。他周身笼罩着一种深沉的、与这清晨格格不入的暮气与沉寂。

  杨一方看了他几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院落间的空气,字字清晰,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

  “孤峰剑。”

  竹椅上的人,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杨一方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平淡之下,却似藏着钝锈的刀锋,缓慢而用力地刮擦着听者的神经:

  “世人都说,你已死在南境。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周易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节奏未乱分毫,仿佛真的沉沉睡去,又仿佛这些话只是掠过耳畔的无关风声。

  “可你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杨一方的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讥诮,“倒真不如……当时就死得干净利落,至少,还能留个全须全尾的‘英雄’名头。”

  嘲讽如石沉深潭,未激起半点涟漪。周易甚至连拎着酒坛的手指都未曾收紧一分,将这份彻头彻尾、油盐不进的漠然,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身后的院门轻轻响动。

  杨雁牵着还有些懵懂的木蔑走了出来。木蔑怀里紧紧抱着那柄已然焕然一新的“孤峰”长剑,另一只手被娘亲攥着。杨雁的另一只臂弯里,则抱着依旧在沉睡、对外界变故毫无所觉的东方秦兰。

  杨一方终于移开了钉在周易身上的视线,转而看向女儿和外孙。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略一点头,袖袍看似随意地一卷——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无形法力悄然涌出,稳稳托住了杨雁的身形。

  “走。”

  他言简意赅,率先转身,足下未见如何动作,人已凌空而起,衣袂飘飘,朝着北方天际疾掠而去,速度快得在低空中拉出一道淡淡的气痕。

  直到这时,对面竹椅上的周易,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半阖着、盛满颓唐与酒意的眼眸,此刻睁开,里面竟是一片清明,清明得近乎冰冷。他没有看飞走的杨一方,也没有看被带起的杨雁,目光落在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木蔑身上。

  他放下酒坛,站起身。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滞,像是久未活动的机括重新开始运转。然后,他仅存的右手朝着木蔑的方向,虚空一抓。

  木蔑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温暖的大手包裹,脚下瞬间离地。惊呼还未出口,人已稳稳落在了周易身边。连同他怀里那柄似乎忽然沉重了几分的剑。

  “站稳。”周易的声音低低响起,没什么情绪,却奇异地让木蔑慌乱的心定了定。

  下一刻,木蔑只觉脚下生出托举之力,眼前的景物骤然下沉、拉远——他们也被带着御空而起,追向前方杨一方那道几乎要消失在晨雾中的身影。

  高空的风远比想象中凛冽,呼啸着扑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木蔑却顾不上害怕,他紧紧抓着周易玄色衣袍的一角,指节用力到发白,一半是因为高空的不适,另一半则是因为心中翻涌的、前所未有的情绪——震撼、迷茫,以及对未知前路隐隐的恐惧,竟奇异地被这御风而行的刺激感冲淡了些许。

  风声太大,他必须扯着嗓子喊,声音才能传出去一点:“娘!我们要去哪里——?”

  前方,杨雁被法力托着,身影在风中显得有些飘摇。她的声音逆着风传来,被撕扯得断续而模糊:

  “去……娘从小……长大的地方……”

  木蔑努力消化着这句话,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最前方那个引领方向、背影挺直如枪的老人,小声嘀咕:“是那个……看起来很凶的老爷爷家吗?”

  “叫外公!臭小子!”

  杨一方没好气的哼声如同闷雷,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清晰无比地直接砸在木蔑耳边,吓得他脖子一缩,再不敢胡乱出声。

  一行人不再交谈,沉默地穿行在越来越亮的天空下。下方,熟悉的山峦、溪流、村落迅速后退、缩小,变成模糊的色块。唯有风声,永恒地呼啸在耳畔。

  不知飞了多久,脚下大地的景色开始变化,平坦的原野上,一座城池的轮廓,在渐散的晨雾中缓缓显现。

  南天城。

  即便在高空,也能感受到那座城的“孤”。它矗立在原野上,四周无险可守,城墙在曦光中泛着苍灰的色泽。城头上,隐约可见蚂蚁般细小攒动的人影,以及……一抹极其醒目的、跃动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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