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消息说......王权世家的大少爷,娶了金人凤的表妹,初日淮竹......为妾。”
木蔑怔怔地听着。只觉的事情有些突然。英雄迟暮。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先是一滴两滴,很快连成细密的雨线。村民们四散奔逃,躲回家中。道士收起旗子,默默转身离开,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萧索。
木蔑还蹲在原地,任凭雨水打湿头发、衣裳。直到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他抬头,看见娘亲不知何时来了,撑着一把油纸伞,静静站在他身后。伞面倾斜,将他完全遮住,雨水顺着伞骨淌下,在她肩头洇开深色的水痕。
“回家吧。”杨雁轻声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坠着,像压了千斤重担。她为东方家感到不值。
回家后娘坐在窗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将她的背影染成一片朦胧的灰,单薄得像一张脆弱的纸,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娘?”木蔑小声唤。
没有回应。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着,打在屋檐上、树叶上,声音绵密而空洞。
木蔑站了一会儿,默默转身,去了对面。
周叔的屋里飘出浓烈的酒气,以前从没见周叔碰过酒。那股辛辣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屋子,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桌上空空如也,没有晚饭。周叔坐在桌边,手里拎着个粗陶酒坛,已经空了小半。他没有点灯,就坐在渐浓的黑暗里,眼睛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山影。雨丝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打湿了桌角,积起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不像在品酒,更像在吞咽某种难以下咽的东西。每一次吞咽,喉结都会剧烈滚动,下颌线绷得死紧。
木蔑站在门口,雨水从湿透的衣裳往下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不知该进该退,只愣愣地看着那个平日里沉默如山、此刻却显得格外脆弱的男人。
“进来吧。”周易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木蔑挪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周叔推过来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冷透的包子,皮已经有些发硬。
木蔑拿起一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啃。包子是娘做的白菜猪肉馅的,咸得发苦,混着雨水和灰尘的味道,难以下咽。但他还是慢慢吃着,眼睛看着周叔。
周叔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脚边倒着几个空了的酒坛。他喝醉了,醉得厉害,身子佝偻着,断臂处的空袖无力垂落。他低着头,喉咙里开始反复念着几个名字,破碎的,含混的,像梦呓,又像诅咒。
木蔑竖起耳朵,只隐约听清几个词:
“东方老哥”、“金人凤”、“宗毅”、“临越”、“我该留下的”......还有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像受伤的野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短促而痛苦,很快又被酒液淹没。
声音里浸满了木蔑从未听过的痛苦、悔恨,还有一种深彻骨髓的无力。
木蔑停下咀嚼,怔怔地看着他。
他们认识吗?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周叔,和那些遥远故事里的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这么难过?
木蔑忽然明白了,周叔和娘亲一样,心里都藏着很重很重的东西,重到平日里只能沉默以对,唯有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才会这样碎裂开来。就像娘亲有时候半夜会悄悄上山,在爹坟前一坐就是一夜。有次他偷偷跟去,躲在树后,看见娘跪在坟前,肩膀轻轻颤抖,却没有声音——她在无声地痛哭。天亮前,她会擦干眼泪,整理好衣襟,平静地下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晚的月光很冷。木蔑陪着周易坐到很晚。雨声渐歇,月光从云隙漏出来,照进破窗,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周叔终于醉倒了,伏在桌上,手中还攥着空酒坛。木蔑费力地将他扶到床上,盖好薄被,然后收拾了满桌狼藉。
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周叔侧躺在床榻上,眉头紧锁,空荡的右袖垂在床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像一个破碎的梦。
那日之后,周叔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他依旧会为木蔑准备早饭和午饭,饭菜依旧丰盛可口。木蔑上山时,他会躺在院子的竹椅上,闭目养神,或者望着远山发呆。
只是木蔑注意到,周叔眼底多了层挥不去的阴翳,像终年不散的雾。他也不再修行了——至少木蔑没再见过他调息。每天大部分时间,他都躺在竹椅上,身边总摆着个酒坛,喝得不多,但一直在喝。
那柄插在瀑布边的锈剑,他再也没去看过。
木蔑照旧每日上山练剑。他隐隐觉得,周叔的变化和那些故事里的变故有关,和他醉酒时念的那些名字有关。但他不敢问,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将更多的心思投入剑道。
或许等自己足够强了,就能明白这些事,就能帮上忙——他这样想着,手中竹剑舞得更勤。
这日清晨,山雾未散。
木蔑抱着竹剑,背着食盒,沿着熟悉的小径往瀑布走。露水打湿了裤脚,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山林里很静,只有鸟鸣和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半山腰时,他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不是草木燃烧的清香,而是食物烤焦的那种苦味,混杂着泥土和雨水的湿气。他皱了皱眉,循着味道找去。
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火堆。
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升起。火堆旁蹲着个小孩,正手忙脚乱地用树枝扒拉着什么。那是个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衣衫褴褛,沾满了泥污草屑,小脸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正蹲在一个用几块石头匆匆垒起的小灶前,手忙脚乱地试图烤熟两个显然是刚挖出来、还带着泥的地瓜,烟熏火燎,呛得她直流眼泪,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全是黑灰。
木蔑从没见过她,以为是村子跑丢了的小孩,迷路到了这里。
“你是谁家的小孩?”木蔑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问。
对方被吓了一跳,手里那根串着烤地瓜的树枝“啪”地掉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她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来,转身就往旁边的草丛里钻,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只留下地上将熄未熄的火堆和两个半生不熟的地瓜。
木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山风吹过,带来更浓的焦糊味。他走近火堆,用树枝拨了拨——那地瓜已经烤成了焦炭,根本不能吃了。
过了半晌,旁边的草丛窸窸窣窣响动。那颗沾着草叶和泥土的小脑袋又探了出来,警惕地盯着他。
“你是谁?”她声音细细的,带着明显的颤抖和防备。
“我叫木蔑。”木抑指了指来路,“沿着这条小路就能回村子了。你是进山玩迷路了吗?”
见对方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身体紧绷,随时准备再次逃跑。
木蔑见她能跑能跳,不像是受伤或生病的样子,便摇了摇头,不再管她。山里偶尔会有邻村的孩子跑进来玩,迷路了也不稀奇,多半自己就能找回去。
他继续朝瀑布走去。
没走多远,他便察觉到了——身后那小心翼翼的、竭力放轻却依旧存在的脚步声,以及灌木枝叶被轻轻拨动的细微声响。她一直在跟着。
木蔑停下,那声音也停下。他走,那声音又跟上来。
他索性转身,对着空荡荡的山径:“我要去练剑,你跟着我做什么?”
草丛静悄悄的,没有回应。只有山风吹过时,草叶起伏如浪。
木蔑抿了抿嘴,不再理会,任由那小小的“尾巴”缀在后面。到了瀑布边,他放下食盒,抽出竹剑,像往常一样对着那柄锈剑凝神观想。
很快,虚幻的人影浮现。今日的人影似乎有些不同,剑招比往日更快、更急,剑光流转间带着一种压抑的锐气,像被囚禁的猛兽在笼中冲撞。木蔑心有所感,跟着舞动竹剑,一招一式,渐入佳境,竟不知不觉沉浸在剑意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腹中传来饥饿感,他才停下歇息。
坐在水边岩石上,打开食盒。三层食盒,上层是莹白的米饭,中层是油亮的排骨和翠嫩的青菜,下层是温在棉套里的鸡汤,揭开盖子时热气扑面,香气四散开来。
食盒打开的香气,仿佛有魔力。
身后,那片藏匿的草丛里,动静明显大了起来。先是细微的吞咽口水声,接着,是一阵清晰却压抑的、咕噜噜的腹鸣。
木蔑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气般问道:“你要吃吗?”
草丛里依旧沉默,只有那腹鸣声更响了,带着窘迫。
木蔑不再说话,拿起碗筷,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一半。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吃完后,他将剩下的饭菜原样留在食盒里,盖子虚掩,放在岩石上显眼的位置。然后,他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拿起竹剑,再次走到瀑布前,专心致志地继续练习,刻意将背影留给那边。
过了好一会儿,岩石边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一道小小的、脏兮兮的身影,猫着腰,闪电般窜到岩石旁,一把抓过食盒,又迅速缩回附近的另一处掩体后。接着,便传来一阵近乎狼吞虎咽的、近乎无声的急促咀嚼吞咽声。她吃得很快,很急,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小兽般的警惕,边吃边透过草叶缝隙盯着木蔑练剑的背影。
木蔑心无旁骛,竹剑破空声规律响起,一招一式,仿佛全然未觉。
日影西斜,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暖光。
木蔑收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走回岩石边,收拾起空空如也、被舔得几乎不用洗的食盒。他没有看向那藏身之处,只是如同自言自语般说道:“我要回去了。明天……我还会再来。”
说完,他背起竹剑和食盒,沿着来路下山,一次也没有回头。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那片安静的草丛才再次晃动。
小小的身影走了出来,脚步有些虚浮。她慢慢蹭到水潭边,跪坐在鹅卵石上,怔怔地望着水中倒影。一张脏污的小脸——头发枯黄打结,沾满草屑和泥土;脸上黑灰混着泪痕,划出一道道浅沟;嘴唇干裂起皮,唇角还沾着油渍;衣服破破烂烂,袖口和裤脚都磨成了流苏,散发着汗水和泥土的酸臭气味。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掬水洗脸,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却又停住。只是怔怔地看着水中倒影,看了很久很久。
水波晃动,倒影破碎。
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进潭水,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姐姐……”她终于发出声音,极轻,极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浓重的鼻音,“我是笨蛋……我真的好笨……地图也看不懂……我找了好久……找不到了……我找不到他了……”
哭声细细的,破碎的,像受伤的小兽在洞穴深处发出的呜咽。哪怕在这深山之中,四下无人,她也只敢这样小声哭泣,仿佛连放声痛哭的资格都没有,仿佛声音稍大一点,就会招来什么可怕的东西。
哭了不知多久,她累了,蜷缩在岩石上,昏昏沉沉地睡去。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在渐起的夜风中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破布包——那是她唯一的行囊。
秋夜的山风带着凉意,她下意识地朝不远处那柄插入巨石的、沉默的锈剑方向缩了缩。
清冷的月光洒落瀑布深潭,也笼罩着这一小一大两样事物。那柄沉寂的锈剑,在月色下仿佛流转着极淡的微光,无言地伫立着,恰似一道沉默的壁垒,将夜风的寒意与深山的孤寂,隐隐隔挡在外,庇护着岩石上那陷入不安睡眠的孤单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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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章8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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