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清晨，阳光正好。
杰明按照约定，在市中心标志性的星轨广场与艾米和维克多汇合。
来到这里时，他正巧看到已经等候多时的艾米。
“这里这里！”艾米兴奋地挥手，她今天穿了一身充满活力的便装。
维克多依旧是一丝不苟的学院风格，对着杰明点了点头。
三人简单确定了行程，决定先去最大的商业综合体“环宇商城”为艾米的小姨挑选礼物，然后随意逛逛，再看场电影。
走在宽阔整洁，悬浮车流无声穿梭的街道上，杰明看似随意地观察着周围。
他的目光一次次掠过那些高耸建筑外立面上巨大的公共屏幕。
屏幕上，正以极其逼真的全息影像，滚动播放着关于“前线星系战役”的新闻——巨大的星舰在深邃的宇宙中交火，能量光束纵横交错，爆炸的火光无声地绽放。
播报员用严肃的语调描述着战事的激烈与己方将士的英勇。
然而，与这战火连天的新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围一片祥和的社会氛围。
没有征兵站，没有战时配给制的告示，也没有任何紧急状态下的紧张感。
公交站台上，年轻的男女热烈讨论着最新上市的全息沉浸式游戏和某个新开发的旅游星球的风景。
公园长椅上，老人们悠闲地晒着太阳，聊着社区举办的联谊舞会。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常态的平静，对于屏幕上那些关乎文明存亡的战事，他们似乎……毫无感觉。
没有恐惧，没有激昂，甚至连基本的关注都欠奉，仿佛那只是发生在另一个维度，与日常生活无关的娱乐节目。
“距离产生美？还是说麻木了？”杰明心中疑窦更深。
但好像也都不对，不管怎么想，一个正处于激烈星际战争中的文明，其社会氛围绝不可能如此松弛。
无论是激昂还是颓废，又或者是紧张都可以，但唯独不应该是如此平和。
抵达环宇商城，他们直接来到了专门售卖电影周边产品的连锁店“星海影趣”。
店里琳琅满目，充满了杰明完全陌生的电影海报、角色手办、道具模型。
看着这些东西，杰明意识到这又是一大片他知识库之外的“真实”信息。
看着艾米和维克多兴致勃勃地在各种商品中穿梭，讨论，杰明也假装感兴趣地四处浏览，实则是在不断吸收着这个世界的文化碎片。
艾米最终选择了一个限量版的反派飞船模型，觉得这很契合小姨的“独特”品味。
买好礼物，三人在商店街上闲逛。
就在这时，杰明的脚步猛地一顿，目光凝固在广场中央一块巨幅全息广告屏上。
屏幕上，一场高科技产品的发布会正在直播。
站在台前的是一位穿着白色科研服，侃侃而谈，自信从容的首席科学家。
而对方，赫然是另一位他曾在远征军集结时瞥见过一眼的巫师！
“又一个……”杰明心中巨震，默默记下了这家公司的名字和那位“科学家”的样貌。
随后，在艾米的强烈推荐下，三人去电影院看了一场最近大热的星际史诗电影。
整场电影下来，杰明再次确认，这里的电影从叙事手法、美学风格到价值观体现，都与他前世的地球乃至巫师世界的艺术形式迥异，是独立且成熟的文化产物。
看完电影，天色已近黄昏。
三人随着人流走出商场，刚来到出口，一个清冷中带着些许慵懒磁性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艾米？”
艾米回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小姨！”
杰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当看清来人的样貌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几乎为之一滞。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身姿高挑的女性，一头流泻的银灰色长发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拂动，五官精致，肌肤白皙，气质清冷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知性与神秘。
重点是，这张脸，杰明太熟悉了。
对方正是薇奥拉学姐！
艾米高兴地拉着薇奥拉的手，给她介绍：“小姨，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的朋友，杰明和维克多。”
薇奥拉——或者说，在这个世界的“薇奥拉”——目光转向两人，脸上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与她本身那种略带疏离的清冷气质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你们好，艾米经常说起你们。我也是从你们现在上的这所大学毕业的，算是你们的学姐，叫我薇奥拉学姐就好。”
杰明眼皮猛地一跳，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又是学姐？
好在“薇奥拉”的注意力很快回到了艾米身上，她微笑着问：“你们今天怎么来这里了？”
艾米立刻献宝似的拿出包装精美的礼物：“小姨，提前祝你生日快乐！这是我和朋友们一起给你挑的礼物！”
薇奥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接过礼物，笑容温柔又开朗：“谢谢你们，艾米，还有杰明、维克多，真是有心了。”
她的表现无可挑剔，完全是一位收到晚辈心意而感到开心的温和长辈。
然而，艾米却歪着头，脸上带着明显的警惕和疑惑，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小姨。
薇奥拉被她看得有些“困惑”，眨了眨眼：“怎么了，艾米？我脸上有什么吗？”
艾米皱着鼻子，直言不讳：“小姨，你今天的反应好奇怪啊！”
“怎么了？”
“因为要是按照你平时的性格，收到这种和朋友一起选的礼物，你肯定会说些什么……‘哼，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总有一天会因为各种原因分别，绝对无法永远保持这种关系’之类的，让人超级扫兴的话才对！”
维克多闻言，也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显然对艾米描述的“小姨”性格无法理解。
杰明在一旁听得满头黑线，这性格……确实很薇奥拉学姐。
只见薇奥拉脸上的“困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恶趣味明媚笑容，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艾米的额头，用温柔悦耳的嗓音说道：
“今天我不会说那种话哦。因为啊——不说出来，才会让你更加痛苦。”
“我希望你能一直抱着这份不安感，希望你能一直为了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而烦恼下去。而就算最后你真的遭遇了和朋友分别的事情，我也只会在最后，轻轻地对你说一句……”
她微微前倾，笑容越发灿烂，一字一句地说道：
“‘活、该’哦。”
艾米：“……”
维克多：“！！！”
艾米憋了半天，才红着脸跺脚道：“小姨！你的性格果然还是好恶劣啊！”
维克多也是一脸震惊，显然被薇奥拉那恶劣的性格冲击到了。
杰明在一旁，除了满脸黑线，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果然如此”的解脱感。
他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在这个虚假世界的身份，和这位“薇奥拉学姐”没有更深的关联，否则在此之前的日子，恐怕会更加“丰富多彩”且水深火热。
薇奥拉又和艾米随意聊了几句家常，便被不远处一个西装革履，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年轻男性叫住，似乎是工作上的急事。
她和三人告别后优雅地转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很自然地将手中的提包递给了那个男人。
男人受宠若惊地接过，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离开了。
艾米看着两人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声嘀咕：“又一个可怜的家伙……”
杰明和维克多投来疑惑的目光。
艾米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小姨她……在公司里也是这样。她特别喜欢用那种含糊不清的暧昧态度，去招惹那些男同事。等对方真的陷进去，以为快要成功的时候，她就会毫不留情地拒绝。”
“然后……嗯，用她的话说，就是‘欣赏他们梦想破碎瞬间那精彩绝伦的痛苦表情’。偏偏她长得又那么好看，这套路几乎百试百灵。”
杰明和维克多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额角隐隐冒出的冷汗。
那位捧着提包的仁兄，此刻在他们眼中，形象已然与即将献祭的羔羊无异。
“真是个……可怕的人。”维克多干巴巴地评价道。
杰明也暗自擦了擦冷汗，感觉这人实在是符合自己印象中学姐的性格。
三人随后在商城门口告别。
回去的路上，杰明借口想散散步，特意绕了远路。
他穿行于城市的不同街区，更加广泛地观察着这个世界的细节。
当他路过一座有着彩色跑道和欢声笑语的公立小学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再次停顿。
透过白色的栅栏，他看到操场上，一个身材魁梧，穿着运动服的男人，正满脸慈爱的笑容，带着一群七八岁的孩子玩游戏。
那个男人动作矫健却又小心翼翼，生怕撞到孩子们，洪亮的嗓音带着鼓励和欢笑。
杰明的瞳孔再次收缩。
这个男人……他同样记得！
是远征军的一位五级巫师！
而且杰明对于这个人的印象非常深刻，因为当时哪怕只是看了一眼，都能清楚的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暴虐气息。
可现在，看这情况，他竟然是这所小学里一位备受学生爱戴的体育老师？
看着他脸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满足和快乐，杰明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诞。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最终转身，加快脚步回到了那个“家”。
将自己锁在卧室里，杰明背靠着房门，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系统性地整理今天收集到的信息。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面熟”者的密度高得极不寻常。
这座城市人口数以千万计，而他仅仅是在有限的活动范围内——上学放学路线、市中心商业区、以及今天刻意绕行的区域——就接连遇到了凯文（前校霸）、高科技公司的“首席科学家”、薇奥拉学姐，以及那位“体育老师”。
这还只是他凭借一面之缘能认出来的。
要知道，他能认出的巫师，在所有陷落的近二百万巫师中只占了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散布在这个世界各个角落，以陷落巫师为“原型”构建的个体，数量可能庞大到难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