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转过身,目光扫过寨前官道上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暮色正从东面压过来,将一切都笼进暗影,只有左水的水面上还映着最后一抹残霞。
“搜山。”他下令道,“逃进山林的交趾残兵,一个不留。”
郭逵抱拳领命。
他的荆湖兵在进剿溪峒蛮的过程中积累了丰富的搜山经验,抓这群溃散的猴子可以说是一抓一个准。
随后,辅兵和民夫们开始清理战场,将宋军阵亡将士的遗骸一一收敛。
而李常杰和阮道成等重要俘虏,也被一并押到了陆北顾面前。
李常杰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发髻散落,他身后的阮道成更狼狈,被推进来时踉跄了两步,险些栽倒,被甲士一把拎住后领才站稳了身形。
帐中很静。
陆北顾坐在案后,没有起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常杰。
“你此番入寇,连克我大宋十余州,杀我将士,屠我百姓,可曾想过有今日?”
李常杰抬起头。
“想过。”他倒是彻底镇定下来了,“出兵之前便想过了。”
“既想过,为何还要来?”
“陆宣徽是读书人,定然读过《说苑》。”
陆北顾没有接话。
“雍门周见孟尝君,说君之危若朝露,孟尝君潸然欲涕,雍门周又说,君不必悲,君有一日之乐,便享一日之乐。”
“李某在交趾,看似位极人臣,实则不过一阉人耳。主上疑我,同僚忌我,若不伐宋,迟早死于宫变。”
“你赌输了。”陆北顾道。
“赌输了。”
李常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悲戚,只有愿赌服输的坦然。
陆北顾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邕州屠城,是你的令?”
李常杰没有回避:“是。”
“六万人。”
“知道。”李常杰垂下眼,“不屠邕州,后方不安,彼时宋国援军未至,若邕州降而复叛,我腹背受敌。”
陆北顾走到李常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五花大绑的交趾国太保。
“‘君之一日之乐,乃百姓百日之苦’,你赌输了,输的不只是你,我会让你们交趾国君民上下,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李常杰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是没开口。
“押下去,槛送京师。”
甲士上前,将李常杰和阮道成押走。
夜色已深,左水两岸搜山的火把星星点点,远远近近,喊杀声间或响起,随即又被夜风吞没。
宋军在古万寨周围,设立了临时营地。
军帐里,朱南星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刚誊好的军报。
“宣徽,诸部已搜山过半,俘获交趾残兵三千余人,其中有刘庆覃的部众。”
陆北顾接过军报,没有看,只是问道:“刘庆覃本人呢?”
“尚未擒获,据俘兵招供,他往思明州方向翻山去了。”
“继续搜。”
朱南星应下,却没有立即退出去,他站在帐门口,似乎还有话要说。
“还有事?”
“适才郭钤辖遣人回报,在一处山谷中,发现了几百具尸体。”
朱南星的声音低了下去,道:“看衣饰,是邕州百姓,但应该不是宣化城的,是西边村镇里的,被交趾军掳去充作民夫,撤军时来不及带走,便......全数杀害。”
陆北顾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叠军报轻轻搁在案上,搁得很轻。
“知道了。”他道,“收殓好,然后抬回去,让那些村落的人认领,名字都登记清楚,按随军算。”
通常来讲,对于在战争中帮助宋军的百姓,朝廷都是会有相应政策的,要么豁免其家庭在未来若干年的徭役,要么减赋税,要么就直接给粮食。
朱南星对这些政策都很熟悉,因为很多泸州人都因为帮助宋军抵御乌蛮入侵而得到了这些政策覆盖。
“是走广南西路的账,还是另立名目?”
“另立名目。”陆北顾道,“从缴获的交趾军辎重里拨出一部分变卖。”
朱南星点头。
他明白陆北顾的意思,这笔钱若走广南西路的账,李师中那边本就捉襟见肘,未必拿得出来,而若等朝廷批复,少说也是数月之后,那些失去壮劳力的家庭等不起。
翌日天明,大军拔营,溯左水,沿古万寨、陀陵、武黎、太平寨一路西行,抵达了两国边界,这里是七源州,而北面便是广源州,南面则是四平州、思明州。
那些原本归附于交趾军的广南峒主们,纷纷前来叩见。
陆北顾坐在案后,没有叫起,甚至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翻阅着赵抃遣人送来的文书,关于桂、柳两州“劝借”钱粮引发的怨言,以及其他事情。
等到跪在地上的侬宗旦的膝头都开始发麻了。
“侬知州。”
陆北顾总算是开口说话了。
侬宗旦浑身一颤,额头贴地:“罪人不敢当此称呼。”
“你倒知道‘罪’字怎么写的。”
“罪人、罪人等本是边鄙蛮夷,交趾势大,不得已暂从贼寇,实非本心......”
陆北顾搁下文书,侬宗旦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这些峒主身上,从侬宗旦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侬夏卿伏在侬宗旦身后,双手撑着毡毯,指节泛白;侬平更是不堪,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额角的汗珠将身前的毡毯洇湿了一大片;侬亮和侬勇跪在最后,脊背绷得笔直。
“李常杰入寇时,你们迫不得已;杨文广截断粮道时,你们仍迫不得已;如今李常杰败了,槛送京师了,你们还是迫不得已。”
帐中死寂。
侬夏卿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
“不过。”陆北顾话锋一转,“朝廷南征之前,本官便有言在先,凡归附交趾之溪峒,若能反正,既往不咎。杨将军在左水招降时如此,卢豹开古万寨时也如此,对你们,自然也不会例外。”
侬宗旦大气不敢出,他知道,话没说完。
“但接下来的仗,你们得出命来赎罪。”
侬宗旦心头一跳。
“朝廷要打到哪里?”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
陆北顾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地名上——不是邕州,不是谅州,而是更南面那座交趾国的都城。
“升龙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