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广放下望远镜,面色沉凝。
交趾军主力到了。
黑压压的人潮沿着左水河谷漫涌而来,旗帜杂乱,队列不整,却胜在人多,粗略估去,至少还有五六千之众,比古万寨的守军多出不止一倍。
交趾军阵中。
李常杰策马立于官道旁一处隆起的矮丘上,俯瞰着前方的战场。
他的前锋李继先部已经与宋军鏖战了近半个时辰,官道上的拒马被推开了几处豁口,但宋军的阵列依旧严整,盾墙后的长枪大斧如同刺猬的尖刺,着实难啃。
“太保。”刘庆覃捻着胡须,缓缓道,“杨文广把兵都压在了官道上,再给他点压力,寨中必然会空虚。”
杨文广之所以在官道上只摆了一半的人马,一方面是因为要留兵镇住寨内的峒丁,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官道非常狭窄,最多也只能摆下这么多人。
而刘庆覃的意图也很明显,那就是想办法分兵绕到寨后,两面夹击。
毕竟,交趾军这么多人,如一字长蛇般摆在路上根本就施展不开,实际上能参与到进攻宋军阻截阵地的士卒最多不会超过千人。
“那样做,军心现在就会崩溃。”
这话乍一听着难理解,其实再简单不过......眼下这个局面,没有人不想逃出生天,真派人去绕行,你说他们是会选择按照李常杰的部署去古万寨后面跟宋军搏杀,还是干脆溜之大吉?
而且,眼见有人进山了,谁能保证大军不会当即跟着一哄而散?
刘庆覃默然。
这就没办法了,同时他也看得分明,这古万寨的地势确实刁钻。
寨子依山而建,北面是近乎垂直的石壁,南面是左水,要想绕过寨子,要么翻山,要么渡河......翻山需时太久,渡河则没有意义,因为左水南岸根本就没有路。
所以说,大军想要建制不散,唯一的通道,其实就只有寨前这段官道。
而杨文广把这段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那就只能正面硬攻了。”刘庆覃叹了口气。
李常杰没再接话,他的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他让黎伯玉带着两千人据守郁水沿岸要隘,任务是迟滞宋军追兵,按照他的估算,这两千人至少能挡一两天。
实际上,只要有这一两天的时间,他就能突破杨文广的防守,率残部退回交趾国内。
但万一黎伯玉挡不住呢?或者不愿意挡呢?
这个念头在李常杰心中一闪而过,旋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这种事情不能想,想了便会犹豫,犹豫便会败北。
“传令。”李常杰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命李继先全力进攻,不惜伤亡。”
拒马前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着,后续的士兵踩着自己同袍的尸身往上爬,被宋军的长矛捅穿,尸体挂在矛杆上,后面的人便推着尸体当肉盾往前拱。
宋军的阵线开始出现松动。
不是士卒不够拼命,而是体力已经耗到了极限。
杨文广所部自出昆仑关以来,旬日之间奔袭转战,大小十余战,几乎没有正经休整过。
而今日从拂晓便列阵迎敌,鏖战至今,每个人的胳臂都在发颤,每一次挥刀都要比上一次更慢一点。
“将军。”副将问道,“是否收缩阵型,退入寨中据守?”
杨文广望着那面在烟尘中时隐时现的“李”字帅旗,心中几乎没怎么犹豫。
退入寨中固守,固然稳妥,但古万寨毕竟只是一座峒寨,仅凭在寨墙上通过弓弩覆盖官道,纵然能给交趾军造成较大杀伤,但定然会放跑交趾军的主力,这不是他想达成的目的;而在官道上列阵阻击,虽伤亡更大,却能最大限度地迟滞敌军,为后面正在衔尾追击的大军争取时间。
“不退。”杨文广道,“传令寨中,调四百人出寨,充实防线。”
副将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将军,调四百人,咱们在寨中的兵马便剩的不多了,卢豹新降,其心未测,若他趁我寨中空虚之时反水......”
“我知道。”杨文广打断了他。
副将不再多言,抱拳领命而去。
杨文广按刀立于阵前,目光扫过官道两侧,左水河谷在此处骤然收窄,北面是陡峭的石山,南面是湍急的左水,官道便夹在山与水之间,宽处不过数十步。
这样的地形,利于守而不利于攻,只要宋军能扛住正面的冲击,交趾军人再多也施展不开。
问题在于,能扛多久?
鏖战到了接近日上中天之际,交趾军阵中,一骑探马从东面狂奔而来,马背上的斥候满身是汗,衣裳溻得能拧出水来。
他翻身下马,踉跄着跪在李常杰面前。
“太、太保!黎将军他......”
“说。”
“黎将军根本没有在郁水沿岸布防!他、他带着所部两千人,昨天夜里便径自往南走了,看样子是要走思明州山区,绕道回国!敌军骑兵根本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一路追着我军的踪迹便往西来了!”
矮丘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说不出话来。
黎伯玉跑了,而且是带着两千人跑了,这意味着李常杰留在邕州断后的布置彻底落空,意味着宋军骑兵的追击将毫无阻碍地直插交趾军后心,更意味着身处古万寨的这支交趾军主力,已经陷入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死局。
“黎伯玉......”李常杰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帐下众将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其实他们也不是不知道黎伯玉不可靠,但实际情况是,他们已经没得选了,所以都希冀于黎伯玉哪怕挡不住,也能迟滞宋军追击的速度。
可惜,黎伯玉有自己的算盘,这时候也根本不把李常杰当回事了。
“太保。”刘庆覃道,“当务之急,是赶紧突破杨文广的阻截。”
李常杰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那支沉默的队伍上。
那是他的亲兵,三百人,个个披甲,是从交趾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这些人全程没有参与过苍梧之战,是专门保护他本人的,也是他手中最后一张能够打出的牌。
“把我的亲兵全部投入战场。”李常杰道。
阮道成旋即急声道:“太保!亲兵是护卫太保安危的最后力量,若全部投入战场,万一战事不利,太保何以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