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绝不能慌,他是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封疆大吏,没有确凿的铁证,仅凭攀咬是扳不倒他的。
而解州事发后,他便已经嘱咐边珣把首尾收拾干净了。
但令孙沔不安的是,他们做的坏事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一时之间都想不起来,到底有哪些事可能被刑部给查出来。
“你亲自去办两件事。”
孙沔嘱咐心腹道:“第一,将州衙里所有涉及‘市易’的账册、清单,全部销毁,一片纸都不能留!让参与此事的官吏、衙役,都管住自己的嘴;第二,找我们在提刑司衙门里的人,查清楚刑部到底都知道些什么,查清楚以后赶紧来告诉我!”
“是,属下明白!”
心腹领命匆匆而去,而周围的家妓也被孙沔轰了出去。
孙沔独自坐在房间里。
在河东路,唯我独尊的日子过的太久,让他的神经过于松懈了,失去了对庙堂斗争的敏感。
在他看来,即便朝廷派人来查,也只能抓到些小鱼小虾,最终不了了之,而解州官场被清洗后长达月余的平静,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思考了片刻,孙沔走到书案前。
然而,笔尖蘸饱了墨,他却迟迟未能落下。
富弼与宋庠似已达成某种默契,正联手清扫文彦博的残余势力,程戡身为文彦博姻亲,自身恐怕也已岌岌可危,还能有多少余力来庇护他?
可不求援也是不行的。
最后,孙沔还是写了一封信,委托亲信家人快马送往开封。
而很快,他们在河东路提点刑狱司里的人就把消息递了出来,听完之后,孙沔只觉得五雷轰顶。
刑部掌握的证据,实在是过于扎实了。
而且,孙沔也很了解自己这个妻弟,平日里仗势欺人、贪财好色时确实嚣张,可一旦面对那些专门撬开人嘴的刑具,估计瞬间就吓腿软了,能支撑多久,实在是不好说。
一旦边珣招供,将他孙沔这些年指使其做的不法之事和盘托出,那便是万劫不复。
“必须让边珣永远闭嘴。”
常规的施压、威胁、利诱,在刑部直接介入的情况下,都已经没用了。
孙沔招来心腹,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
河东路提点刑狱司大牢深处,一间单独牢房,外面正守着两名刑部差官。
边珣四仰八叉地躺在茅草堆上。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崔台符的厉声喝问,一会儿是许明那独臂身影,一会儿又是姐夫孙沔的面孔。
就在这时,牢房外的通道里传来脚步声,到饭点了。
一名狱卒提着食盒走了过来,交给了左手边年轻些的刑部差官,他打开食盒,看里面是饭菜,确认没有纸条之类的东西后,便打算递进去。
就在这时,右手边年长的刑部差官抬手阻止道。
“且慢。”
随后,他徒手抓了只老鼠回来,又用木箸从饭菜中夹出些许,扔到地上。
那只老鼠饿极了,立刻窜上去啃食,然而不过一会儿工夫,刚才还活蹦乱跳的老鼠突然发出“吱吱”的尖锐惨叫,紧接着便开始在牢房地面上剧烈翻滚、抽搐,口鼻中溢出黑血,不过几息的时间,便腿一蹬,没了声息!
“快!你快点去禀报!我就在这守着!”
在牢房里看着这一幕的边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死死盯着那只老鼠的尸体,又猛地抬头看向自己将会吃下去的饭菜,瞳孔因恐惧而急剧收缩。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谁要灭他的口?这还用说吗?
至于这究竟是不是刑部为了突破他设的套,边珣也想了,但觉得不太可能,因为此时的牢房里,他已经看到好几个熟悉的人了......对于刑部来讲,就算边珣不开口,拿到足够的人证、物证,然后进行定罪,也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待崔台符带人急忙赶到后,边珣连滚带爬地扑到牢门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
“我招!我什么都招!只求您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像那些老鼠一样死得不明不白啊!”
崔台符看着彻底崩溃的边珣,没急着问口供,而是先让人去把有可能涉及在食物中投毒的相关人等统统都抓起来。
然后,他才转向边珣,沉声道:“边珣,你若想活命,就将孙沔指使你所作的一切不法之事,从实招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我说!我全说!”
边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再也顾不得什么攻守同盟,将他如何与孙沔勾结,如何盗卖官盐、侵吞许明家产,以及孙沔在河东路纵容甚至指使的诸多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之事,如同倒豆子般,详尽无比地供述出来,只求戴罪立功。
崔台符一边听,一边示意书记官飞速记录。
边珣的供词,远比他们之前查到的还要更加详尽,也更加触目惊心。
拿到边珣签字画押的详尽口供,以及根据其供述迅速起获的账本、密信等关键物证后,崔台符立即派人送往开封刑部。
而当河东路传来的厚厚卷宗和证物摆上案头时,整个刑部都被惊动了,案情之重大,证据之确凿,牵涉人员职位之高,都令人咋舌。
刑部不敢怠慢,立刻上禀政事堂,政事堂的宰执们则迅速禀报官家,官家对此极为震怒。
很快,京城便派人来到了太原。
“敕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并州知州、观文殿学士、礼部侍郎孙沔。
汝身为一路帅臣,本当恪尽职守,以报国恩,以安黎庶。然不思报效,反贪墨营私,跋扈残民;勾结奸商,盗卖官盐;诬陷良善,强夺民产;私役军士,苛索边州......种种恶行,证据确凿。
今特革去孙沔本兼各职,着即锁拿进京,交有司严审定罪,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旨意宣读完毕,整个州衙鸦雀无声。
孙沔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僵硬,还想说什么,然而刑部差官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他架起,昔日封疆大吏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阶下囚的狼狈。
“带走!”
孙沔被押出太原城的时候,全城百姓闻讯而出,街道两旁人山人海。
“狗官!”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这声叫骂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民愤。
“孙沔!你这喝民血、刮地皮的豺狼!”
“还我儿命来!我儿不过是欠了边珣几贯钱,就被你衙门的爪牙活活打死在牢里!”
“天杀的!强占我家田产,逼得我爹悬梁......你也有今天!”
怒骂声、哭嚎声、诅咒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负责押解孙沔的刑部差官们竭力维持着秩序。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颤巍巍地挤出人群,她手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把刚从地上抓起的混着马粪的湿泥。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一团污秽狠狠掷向孙沔。
“呸!畜生!”
泥团砸在孙沔胸前,污渍在他衣衫上绽开。
老妪的举动仿佛是一个信号,下一刻,烂菜叶、臭鸡蛋、土块、碎石,甚至有人脱下脚上破旧的草鞋,雨点般向孙沔投去。
孙沔起初还想低着头躲避,但很快就被砸得满头满脸污秽,鸡蛋清和烂菜叶挂在他的发髻、脸颊上,腥臭难闻,哪还有半分昔日的威风?
就在一旁的茶楼二层,一身士子打扮的陆北顾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孙沔在河东的所作所为,早已天怒人怨,今日之下场,纯属罪有应得。
不过眼前这万民唾骂、掷物泄愤的场景,虽然有他推动之功,但此刻他心中却并无多少快意,反而觉得有些感慨。
“正义来的终究是有些迟了。”
而随着孙沔的被捕,更多与孙沔有牵连的官员、胥吏、商人被陆续缉拿归案,整个河东路官场彻底陷入了一场大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