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效用?管盐仓的那个?”
陆北顾与崔台符对视一眼,这完全印证了陆北顾关于解池内部监守自盗的猜测。
在彻底突破了送货的头目之后,崔台符又开始对收货的盐枭动刑。
“再问你一遍,这批盐,要运到哪里?交给谁?”
在刑具面前,盐枭也挺不住,他冒着冷汗说道:“运、运到并州......交给‘隆盛号’的吴掌柜。”
并州,即太原府,古称晋阳,自古以来就是整个河东地区的政治、军事、经济中心,而并州这个名字,则是太宗在太平兴国四年改的。
“这吴掌柜是什么人?与官面上可有往来?”
“不清楚吴掌柜的具体来历,只知他是个顶奢遮的......背后恐怕有大人物......”
陆北顾立刻联想到了孙沔。
其人贪墨成性,且这条走私线路的最终目的地是并州,接货的吴掌柜又背景神秘,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孙沔是否与这起解盐走私案有关。
甚至,其人可能就是背后的保护伞。
若真如此,那么解池的异样、河东的私盐、孙沔的贪渎,便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链条。
——孙沔不仅利用职权在明面上盘剥地方,更可能在暗中操纵着利润惊人的私盐买卖,敛取巨额财富,其行径可谓无法无天。
审讯持续到后半夜,获得了不少口供和线索。
陆北顾让崔台符将抓获的人犯和查获的赃物、账册等证据妥善看管,然后一同前往解池监,准备沿着曹效用这条线继续查下去。
当然,陆北顾也没忘记写信,派手下送回开封。
毕竟案情虽然取得了重大突破,但前景也变得更加复杂,牵扯到一路帅臣,此事已非单纯的盐务案件,而是可能震动朝野的大案。
而接下来的行动必须要得到来自朝廷最高层的支持,所以,他得将这里的情况先密报给开封。
翌日上午。
“砰”的一声,房门被踹开。
曹效用正搂着女人酣睡,被这巨响惊醒,他下意识地便弹了起来,表现出了与他肥硕臃肿的身材完全不相符的灵活。
而他刚以蛤蟆蹲的姿势,想要进一步去扑床边墙上挂着的刀,便被人直接按倒,随后,冰冷的铁链瞬间锁住了他的手脚。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曹效用惊骇交加,挣扎着问道。
“曹效用,你事发了!”
崔台符亮出刑部腰牌,在他眼前一晃,冷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勾结盐枭,盗卖官盐!”
曹效用闻言,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浑身肥肉筛糠般抖了起来,嘴里却还在强辩:“冤枉......小的冤枉啊!定是有人诬陷......”
崔台符也不与他多言,只将那几份口供和查获的账册往他面前一扔,曹效用便知道狡辩没有意义了。
“我说!我全说!是......是监官指使的!小的只是听命行事啊!”
曹效用涕泪横流,瘫软在地,道:“每次出盐的数量、时间、接货的人,都是监官定的......说是抽七成,小人只得些微末小利,大头都孝敬了上面......”
“哪个监官?说清楚!”崔台符厉声逼问。
“是、是陈监官和王签判!解池监的陈监官,还有河东路转运使司派驻在此的王签判,王璘!”
“果然牵扯出了级别更高的官员。”
崔台符的嘴角露出了笑意,心忖道。
崔台符继续深挖,曹效用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所知内情和盘托出,据他交代,这条隐秘的走私线路已运作数年,通过虚报损耗、伪造灾损、以次充好等手段,累计盗卖的官盐数额巨大得惊人。
所得赃款,除小部分由经手胥吏瓜分外,大部分都流向了陈监官和王璘,至于陈监官和王璘把钱输送给了谁,曹效用就不清楚了。
陆北顾闻报,深知此案必须速战速决,以防消息走漏后涉案官员狗急跳墙,他当即与崔台符议定,趁热打铁,立即抓捕解池监的陈监官和王璘。
王璘是河东路转运使司的签判,即签书判官厅公事。
崔台符亲率一队精干刑部差役,直奔王璘在解州城内的住处。
此时,王璘正在用早饭。
听得门外喧哗,家仆惊慌来报,说刑部官差闯了进来。
王璘心头一沉,强作镇定地走出厅堂,见到崔台符,反而大声质问道:“尔等何人?意欲何为?”
崔台符面无表情,亮出文书:“王签判,确凿证据,指证你勾结盐监官吏,盗卖官盐,贪墨甚巨,本官奉刑部命令前来拘捕!拿下!”
话音未落,左右差役一拥而上。
王璘虽奋力挣扎,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迅速制服锁拿。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队人马也顺利在盐监衙署内将尚在值房的解池监陈监官抓捕归案。
两名重要官员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刑部带走,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解州官场。
从州衙到盐监,各级官吏人心惶惶,往日里井然有序的衙门,此刻弥漫着恐慌......有人紧闭房门,窃窃私语;有人坐立不安,频频遣人打探消息;更有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开始暗中销毁账册、串通口供。
解州知州周巍闻讯,惊得手中的茶盏都摔在了地上,愣怔半晌,实则内心已是慌得要死。
崔台符等刑部官吏不顾疲惫,立即分头对陈监官和王璘进行突击审讯。
起初二人还心存侥幸,百般抵赖,但在曹效用的指认和部分查获的物证面前,心理防线相继崩溃。
陈监官攀咬出了知州周巍等一众官吏,可以说整个解州官场都被连根拔起了。
而王璘最终面如死灰地承认,他利用转运使司派驻人员的身份便利,为陈监官和曹效用等人的盗卖行为疏通沿途税卡等环节,并从中收取巨额贿赂。
而对于赃款的最终去向,王璘只承认说都进了自己的口袋,与其他人无关。
哪怕崔台符用厚布裹着棍上刑,王璘都咬着牙,始终不敢轻易吐出上面人的名字,显然畏惧极深。
然而,这份口供已然足够有意义。
一条从解池监盐仓主事曹效用,到解池监陈监官,再到解州知州周巍,乃至河东路转运使司签判王璘的贪墨链条,已清晰地浮现出来。
接下来,只需要继续突破王璘,就可以顺藤摸瓜,追查到更上面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