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下马,虚扶一下:“本官奉朝廷之命,巡视解盐事务,催缴本年盐课,还需诸位鼎力相助。”
“是,此皆乃我等分内之事。”
周巍连忙应道,随即为陆北顾一一引见在场官员。
陆北顾留意到,有位河东路转运使司派来的官员,姓王,名璘,约莫四十岁年纪,似乎跟周围的解州官员并不熟悉。
寒暄已毕,众人簇拥着陆北顾入城。
解州城规模不大,因盐而兴,城内街道两旁,盐号、客栈、车马行林立,往来行人商贾也多与盐业相关。
宴席上,周巍作为地方主官,跟他说的无非是“风调雨顺,盐丰课足,仰赖官家洪福”之类的套话。
接着,由具体负责赋税的司户参军详细汇报。
数据听起来倒是颇为喜人,预计产量较去年略有增长,盐课也已征收近七成,余下部分正在加紧催缴,保证年底前足额上缴三司。
陆北顾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这些明面上汇报给他听的,根本就没必要深究到底是真是假,具体情况如何还是得要他亲自下去查看才知晓的清楚。
故而他只随口勉励了几句,便不再谈公事。
次日清晨,陆北顾亲赴盐池巡视。
解池,又称河东盐池,传说是黄帝擒杀蚩尤后其血化为卤水形成的,《左传》记载虞舜、夏禹曾在此建都,随后历代王朝皆以此为盐业重地。
时值深秋,并非晒盐的旺季,但池畔依旧是一片繁忙景象。
许多畦夫,也就是奉命垦畦制盐的成年盐丁,正抢在土地彻底封冻前,进行一年中最后的劳作。
他们赤脚踩在冰冷的卤水里,用特制的木耙将池底析出的盐晶推拢、收集,寒风掠过水面,卷起细碎的水沫,打在畦夫们黝黑皴裂的脸庞和身体上。
他们大多衣衫单薄,为了行动利索,甚至将裤腿挽到膝上,裸露的小腿冻得发紫,却依旧埋头苦干,动作熟练而麻木。
嘉祐元年的时候,陆北顾跟着范祥一起去过川南的淯井监,而池盐的生产模式显然与井盐截然不同。
陪同视察的陈监官在一旁殷勤介绍道:“陆判官请看,这便是改良过的‘垦畦浇晒’之法。”
陆北顾看过卷宗,盐池制盐原本的办法是从汉代传下来的,即通过引卤水入畦,凭借日晒风吹自然成盐。
而现在的办法是前唐改良的,也就是在畦里注入固定比例的淡水,这么做可以分解杂质形成“硝板”,从而萃取到较为纯净之盐。
陆北顾信步走向一处正在收盐的盐畦,蹲下身,抓起一把刚捞起的盐粒,入手冰凉粗粝,色泽较白。
随后,他又向盐畦里离他最近的一位老畦夫走过了去,而对方见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大人物突然走近,吓得手足无措,慌忙就要跪拜。
陆北顾伸手扶住,温言道:“老丈不必多礼,本官只是随意看看,这般天气下水,甚是辛苦。”
老畦夫嗫嚅着,不敢抬头,只连声道:“不敢言苦,不敢言苦,都是本分。”
陆北顾的目光掠过老畦夫粗粝如树皮的手掌,放缓了声音,试图让语气显得更平和些:“老丈,在这盐池劳作,一年到头,能得多少工钱?每日需劳作几个时辰?”
那老畦夫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双手搓着破旧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唔......这个......”,却不成语句。
而后,他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陆北顾身旁那位身着绿色官袍的陈监官,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目光,只反复念叨:“都好,都好......”
陈监官见状,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代为答道:“回陆判官的话,这些畦夫皆是世袭的盐户,工钱嘛,皆是按日计酬,每日八十文,足额发放,从不拖欠,至于劳作时辰,亦是遵循古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间亦有歇息吃饭的时候,断不敢过于劳累人力。”
见老畦夫问不出什么来,他又问盐监官员道。
“这样的一方盐畦,能产多少盐?”
“好教陆判官知晓,盐产丰歉亦需仰赖天时。”
陈监官解释道:“若是雨少,多时可达两千多席;若逢雨水稍多,卤水稀释,则产量锐减,少时只有一千多席。”
大宋盐制,解池盐务采用“盐席”作为计量单位,而一席盐的重量,用现代的斤来算就是116.5斤。
随后,陆北顾又找了其他几名畦夫,而这些畦夫无一例外,见了他都不敢言语,显然已经有人事先严厉叮嘱过他们,不得在任何上官面前妄言。
明面上没问出什么来,离开盐池,陆北顾又视察了附近的盐仓。
仓廪森列,规模宏大,一眼根本就望不到头。
陆北顾看过卷宗,解池监现有贮盐3276庵,总重3.88亿斤,折合每庵贮盐约1.18万斤。
其实只看数字,也可以想象得到,这究竟是何等庞大的规模。
实际上,解池的盐产量占大宋全国盐产量的百分之四十以上,而生产成本每斤仅0.2-0.3文,官价却卖到了每斤39文。
换句话说,摆在他面前的,是理论价值1513.2万贯的天量财富。
如此恐怖的利益,就如同一座又一座明晃晃的金山一样,而负责监管的人却只是些微末小吏,怎么可能不监守自盗呢?
说实话,就算解盐监的这些人在他面前赌咒发誓没有贪墨,陆北顾都是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