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将协助修缮潜龙宫的重任交托我等,往后还需陆侯多多指点啊!”
这任守忠,比之史志聪对此事更有热情,干脆与陆北顾执手而谈,整得陆北顾都起鸡皮疙瘩了。
这世界上当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任守忠为啥这么热情,陆北顾其实是知道的......因为任守忠此前与赵宗实有隙,为其所恨,故而一直暗戳戳地在官家面前说坏话,生怕赵宗实能继位。
所以,如今官家有了亲儿子,任守忠真的是比官家还高兴,他觉得自己终于不用担心被清算了。
连带着,任守忠对修缮潜龙宫这件事情非常上心。
陆北顾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道:“任副都知言重了,修缮宫禁,本是盐铁司设案分内之职,在下自当竭尽全力......倒是二位常年侍奉禁中,于宫室维护、皇家规制最为熟稔,许多细节,还需二位多多提点才是。”
“陆侯年轻有为,办事定然是稳妥的。”
史志聪呵呵一笑,道:“只是这潜龙宫毕竟意义非凡,一砖一瓦,皆需谨慎,不知陆侯初步勘查下来,有何见解?”
“初步核计,若要从根本上修固,需更换部分梁柱、重铺地砖、修葺屋顶、整治水榭池苑,物料以木石、砖瓦、漆料为大宗,匠作则需木作、瓦作、彩画作等各色人手,若物料齐备、匠役充足,日夜赶工,或需六至八个月。”
陆北顾说道:“此番修缮,我以为,当以不影响皇子身体健康为首要,坚固实用为次,华彩装饰再次之......至于具体事项,物料采买,拟公开比价,择质优价平者;匠役的额外雇募,亦按市价公允给付。所有支用,皆造册记录,每一笔皆可查证,免得再闹出过去那般贪墨案子。”
言下之意,便是如今朝中盯着三司的眼睛多,所以此番修缮,物料采买、匠役雇募,皆需格外谨慎,账目更要清晰明白,免得授人以柄。
“陆侯思虑周详。”
史志聪笑呵呵地说道:“官家常教导我等,内廷用度,亦当为天下表率,不可奢靡,那就这么办?”
任守忠连连点头:“陆侯所言在理,如此咱们也好向官家回话。”
“既如此。”
陆北顾转向甘昭吉,道:“便有劳甘押班会同我司官吏,先将所有需修缮之处详细勘验,列出清单,估算费用。待章程拟定,再请二位都知过目,一同禀明官家定夺。”
几人又就具体分工、日常联络等事宜商议了一番。
最终议定陆北顾负责工程统筹、物料匠役调度及账目总核;史志聪、任守忠负责宫内协调、规制把关及进度督查;甘昭吉则作为具体联络人,日常驻守潜龙宫工地。
临别时,史志聪低声道:“此番修缮,禁中颇为关切,尤其是苗妃。”
陆北顾心中了然,苗妃是皇子生母,对潜龙宫自然格外上心。
随后,目送二人离去。
甘昭吉凑近低声道:“陆侯,史都知性子宽和,好相与,任副都知嘛,心思细,您多留神便是......总之,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您随时吩咐。”
“今日我便会遣设案精通工程的属官过来,详细核算工料,甘押班,这些时日,怕是要多劳你在此盯紧了。”
甘昭吉抱拳:“陆侯放心,在下必当尽心。”
甘昭吉把他送出门去,陆北顾站在门前,回头望着那一片亟待修缮的殿宇,心中并无畏难。
离开潜龙宫,陆北顾没有直接回盐铁司,而是让马车去了城东的材场,那里紧邻河道,有专属的码头,堆积着各类木材、石料、砖瓦,是设案常用的物料储备处。
陆北顾亲自看了库存的杉木、松木,询问了近期南方的木料漕运情况,管场的吏员见盐铁判官亲至,不敢怠慢,一一详细禀报。
回衙的路上,陆北顾闭目沉思。
潜龙宫修缮,看似只是一项工程,实则牵动多方,更关键的是,这件事的政治意味太浓。
潜龙宫修好之日,恐怕就是皇四子被立为皇太子之时。
届时,朝野上下都会明白,官家决心已定,而自己经办此事,无形中其实也被绑上了这辆战车。
回到值房,他即刻召设案案主及几名属官,将今日所见详细说明,要求他们待会儿就过去核算工料。
最后,他又特意嘱咐:“彩绘部分,全部采用云母粉、赭石、藤黄等颜料,至于丹砂、铅粉,一律不准出现在清单上。”
“陆判官,若全用您说的这些颜料,彩绘一项,成本恐怕要翻两番......”
“翻三番也得用。”陆北顾斩钉截铁,“谁敢在这上面打折扣,出了事,本官保证谁掉脑袋。”
众人悚然,连忙应下。
陆北顾又交代:“预算核算务必扎实,每一根椽子、每一块砖瓦,都要有出处、有市价,然后内侍省若有人问,就说如今三司账目清查得严,御史台和谏院又盯着,不敢虚报。”
这话只是没点透而已,但众人都懂。
毕竟历来皇室工程都是油水极多的,从前三司官吏伙同内侍省的宦官们上下齐手进行贪墨,几乎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下官明白。”
众人退去后,陆北顾独自坐在值房中,展开潜龙宫的旧图,对照今日所见,细细标注。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潜龙宫修缮事宜”,然后列出一条条要点......工期、用料、预算、人员安排。
就在他思忖之际,突然,外面传来了喧哗声。
“砰砰。”有人敲响了值房的门。
陆北顾起身去开门,见是沈括,问道:“何事?”
“快快快!”沈括拉着他,“有个人疯了,闯进三司破口大骂。”
陆北顾愕然。
他跟着沈括快步走出值房,两人穿过盐铁司的廊庑,还未到前堂,便已听得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其中,还夹杂着一个粗哑嗓音的怒骂,言辞激烈,不堪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