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眉头微蹙:“你也不是外人,我便跟你明说了吧,三司总领天下财赋,关乎国计民生,最忌动荡,若主官更迭,底下人心浮动,诸多改革事宜,如盐法、茶法的新政,只怕都要受到影响。”
陆北顾沉吟片刻,方道:“范副使所言极是,三司自然是需要稳定的,下官蒙陛下信重,委以此职,自当竭尽全力,协助范副使处理好司内事务。”
范祥是何等人物,自然听懂了话语其中的分寸感。
“子衡能如此想,最好不过。”范祥点头表示赞许,“你我同衙为官,正当和衷共济,日后司内事务,尤其是涉及军器制造,与枢密院往来频繁,少不得要子衡居中协调,有你这层关系,与枢府沟通起来想必能顺畅许多。”
这便是直接点出陆北顾的另一重价值了。
他作为宋庠弟子,且此前在枢密院承旨司任职,无疑是跟枢密院方面沟通的最佳人选。
随后,两人又就盐铁司目前正在推进的几项要务简单交换了看法,陆北顾虽初来,但对经济也不是门外汉,所以能跟得上范祥的思路。
约莫两刻后,谈话接近尾声。
值房门口,范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愈发亲切:“子衡,以后便是自己人,不必拘礼,若有任何难处,或是对司务有何不解,随时可来寻我......盐铁司这摊子事,繁杂是繁杂了些,但只要你我同心,没有办不好的。”
“多谢范副使厚爱。”陆北顾躬身施礼,态度依旧恭谨。
走出去数十步,范祥站在廊下,眯眼看了看天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胄案和设案、茶案的卷宗,请判官过目。”
值房内,分给他的小吏李振拿过一摞卷宗说道。
陆北顾在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看似随意地问了些问题。
李振皆对答如流,显得十分干练。
“本官初来,于司内事务、人事尚不熟悉,你既久在盐铁司,还望不吝指教。”陆北顾放下卷宗,看向李振笑着道。
“判官言重了,小人不敢当!”
李振惶恐躬身道:“凡有所知,小人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司内事务繁杂,非一日可窥全貌......此外,司内官吏众多,其中尤以孔目官周朴、都勾押官孙立二人,掌司内文书稽核、账目勾考,最为关键。”
陆北顾将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但并没有召见属下,反而让李振退了出去。
他在值房中坐定,目光扫过卷宗,先取过那册厚重的《三司条例》,开始逐条研读。
三司里,别的不论,光说盐铁司的规章,其实就远比枢密院更为繁复。
光是盐政一项,就细分出解盐、井盐、海盐等不同产地的管理条例,内容密密麻麻,已经复杂到了哪怕是专业人士,也很难短时间内梳理清楚的地步。
不过好在这些不归他管,他只需要研究茶法以及工程建设和禁中物资供应相关的内容即可,至于甲胄、军械制造的事情,有沈括操心呢。
窗外日头渐高,值房内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
午时将至,有人来敲门。
来人非是旁人,正是现任度支判官王安石,说起来两人也是有好久没见面了。
“已是午时,同去用些饭食?”
“介甫兄相邀,敢不从命?正好也有些饿了。”
他顺手整理了一下案头,便锁了门,与王安石一同前往膳堂。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回廊,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显然旁边经过的三司官吏见此都挺意外的。
因为王安石的人际关系向来寡淡,来三司也好几年了,除了必要的公务往来,他几乎不与人结交什么私谊,这种跟人一起去吃饭的情况实属罕见。
膳堂设在偏院,此时已来了不少官员,而见王安石进来,喧闹声顿时小了些,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们身上。
王安石仿若置身无人之境,径直取了简单的饭食——一碟盐豉、一盘蔬菜、一盘肉菜、一碗粟米饭、一盅清汤,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陆北顾也依样取了,在他对面落座。
饭食看着不怎样,但实际口感倒是不算差,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吃着。
吃完后,王安石习惯性地拿官袍袖口擦了擦嘴角,随后抬眼看向陆北顾。
“三司总领天下财赋,本是强国富民之关键,然如今制度僵化,冗费丛生,更有巨室豪商与三司上下官吏勾连,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欲行经济改革,清源固本,却阻力重重,寸步难行。”
他语气平淡,但字句间却透着一股沉郁。
正常来讲,好像也没人会在膳堂谈工作,但陆北顾知道王安石为人,也不介意,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安石见陆北顾听得专注,便继续说了下去:“如今国用不足,非生财无道,乃理财无方也,譬如这漕运、盐铁、市易、均输诸事,皆有可革之处,我思之良久,以为当从几处着手。”
他略一沉吟,便条分缕析地谈起他的构想。
他谈到“均输法”,认为应由朝廷设立发运使,总管东南六路赋入,根据开封需求及各地物资盈虚,灵活采购、转运,平抑物价,减少徒劳运输,既可减轻百姓负担,又能增加朝廷收入。
又论及“市易法”,提议在开封设市易务,收购滞销货物,平抑市场,同时允许商人以财产抵押进行赊购,活跃商业,抑制富商巨贾。
这些想法,虽尚未有日后“熙宁新法”那般系统严密的名目,但核心思路已清晰可见,即试图通过国家干预经济、平抑物价,从而增加财政收入,同时在一定程度上纾解民困。
陆北顾暗忖:“王安石的胆识,确实非同一般。”
不过,他也深知,这些措施触及的利益太过广泛,推行起来必将遇到难以想象的阻力。
王安石说完一大段,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将积压许久的心事倾吐了出来。
他看向陆北顾,问道:“子衡,你曾外放地方,又历经边事,深知民间疾苦与国势艰难,以为我这些浅见可行否?”
“介甫兄洞见深远,所虑皆是为国为民,诸法立意甚佳,若能推行得当,确可收富国强兵之效。”
陆北顾顿了顿,道:“然变法之事,犹如行舟于急流,非仅有宏伟蓝图即可,更需考量水势、风向与舟楫之利,譬如均输、市易,势必触动富商巨贾乃至相关官吏之利,还有青苗法,更是我在雄州亲眼所见,若执行之吏不得其人,恐反成扰民之政......其中分寸拿捏,用人得当,至关重要。”
“所谓‘徒法不足以自行’,我亦知之。”
王安石闻言,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然积弊已深,若因噎废食,则国势日颓,终将至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