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此边陲之地,番民却以这样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处理死亡,让人感觉虽合地理却又有些野蛮。
回到关隘,王韶特意召来了军中书记官,吩咐道:“将今日所见天葬之俗,连同其地理缘由、番民观念,详加记录,日后或可编入熙河路舆地志,使我朝士大夫亦知边陲风俗之多样。”
“是,机宜。”
书记官恭敬领命,铺开纸笔,开始仔细记录。
对于从未派兵登上过雪原的大宋来讲,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故而王韶等人也承担着收集风土人情等情报的工作。
休整了两个时辰后,完成汇合的联军向一公城方向进发,因为雪原道路难行,他们至少要还需要八、九日的时间才能抵达一公城。
而在第六日,朗格占派出的亲信也返回了军中,并且带回了令人振奋的消息......内应已然联系上,对方承诺将会在夜中伺机打开一公城西门。
“天助我也!”
朗格占闻讯,赤红的脸上露出兴奋之色。
随后,朗格占与苗授、王韶、古勒察卜、巴觉等人聚于大帐,对着粗糙的一公城地图,仔细推敲进攻方案。
“一公城南方不乏哨所,内里都可焚烟示警,故而我军不太可能一路畅通无阻,更不可能做到抵达一公城下而城中守军却毫无察觉。”
“所以,内应开西门,此乃关键。”
朗格占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西门的位置上,说道:“我建议,依旧兵分两路,一路由我和苗将军统领,借夜色掩护,潜行至西门附近,待城门一开,即刻点着火把突入,直扑堪布所在的寺庙;另一路,由古勒察卜、巴觉两位统领,于东、南两面佯攻,制造声势,吸引守军注意力,令其不敢把兵力都调到西门。”
古勒察卜补充道:“佯攻没问题,主要是你们入城之后,动作务必迅猛......堪布在雪原信众内威望甚高,若不能迅速控制其本人,恐生变数。”
巴觉也建议道:“此外,需严令各部,可以劫掠,但不可劫掠寺庙,毕竟我等此行是为拨乱反正,安定雪原。”
苗授和王韶不清楚具体情况,见对方已经安排了内应,而且计划从明面上并无疏漏之处,便也没有拒绝。
计议已定,各部开始准备。
而随着联军逼近一公城,因为大军行踪极难遮蔽,所以也不可避免地被哨所内的僧兵所察觉,继而点燃狼烟示警。
等他们到了一公城前,果然发现城门早已紧闭。
随后,联军摆出了围城的架势,于东、南、西三个方向立下营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原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寒冷。
联军营中,除了必要的哨兵和巡逻队,大部分士卒都已奉命早早歇息,养精蓄锐,营地里异常安静,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战马响鼻声。
子时将至。
苗授全身戎装,外罩一件与雪色相近的白色披风,拣选出来能够夜战的八百名勇士同样身着白色伪装,杀气内敛。
“出发。”
很快,他们与朗格占所部拣选出来的三百蕃兵一道,沿着一条隐蔽的沟壑,向一公城西门进发......积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小腿,行进异常艰难,但无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寒风中飘散。
不久后,一公城黑黢黢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苗授举起单筒望远镜,借着月色仔细地观察着西门附近的动静,城头上,依稀可见几个裹着厚袍的身影在来回走动,但显然不如其他方向警惕。
时间在寒冷的等待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子时已过,城内依旧一片寂静,西门毫无动静。
苗授看了一眼身旁的朗格占,朗格占同样眉头紧锁,但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耐心等待。
又过了约一刻钟,就在众人几乎要失去耐心时,一公城西面城墙的某段,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摇曳着的火光,连续晃动了三下,随即熄灭。
“信号!”低呼一声,朗格占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不久后,西门内隐约传来了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又过了片刻,沉重的城门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随即缝隙扩大,露出了门后黑洞洞的甬道。
一个身影在门内焦急地挥舞着火把。
“冲!”
朗格占低吼一声,一马当先,跃出雪坡,向洞开的城门猛扑过去,其余宋、番联军紧随其后。
城门洞里,地上已经躺倒了数具尸体。
见到联军突入,内应用番语对朗格占嘶声喊道:“快!堪布就在卓浦寺!”
随后,入城的千余联军士卒开始分兵。
其中一部分在肃清西门守军后留守此地,并登上城头,给城外的宋军打信号,很快,城外亮起了大量的火把,后续部队从西侧营地处开始向此地进军,而南侧和东侧营地的友军也点燃了火把,开始勉力发动夜间进攻,牵制其他方向的守军。
而另一部分则在内应的带领下,作为先头部队向着城中心进发,一开始,他们所遇到的抵抗还只是零星的,而越往城中心抵抗就越激烈。
卓浦寺说是寺庙,但实际上是一座规模极为宏大的宫殿式建筑群,高大的鎏金殿顶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此时,得知联军攻入城内的消息后,寺前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身穿绛红僧袍、手持各式兵器的僧兵,更多的僧兵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而联军的先头部队则抓紧了僧兵尚未集结完毕的时机,发起了迅猛的突袭。
一番交战过后,僧兵的抵抗意志顿时瓦解,开始溃散。
联军先头部队一鼓作气杀进了卓浦寺。
卓浦寺的主殿此时大门紧闭,门内,隐约传来慌乱的呼喝声。
“撞开它!”苗授下令。
披甲的士卒们卸下不远处撞钟的大木,喊着号子,猛烈撞击铜门。
“咚!咚!咚!”
撞击了十几次后,一侧门闩终于断裂,大门被撞开了。
“冲进去!”
主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鎏金佛像慈悲地俯视着下方。
数十名僧众聚集在佛像前,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身披大红色僧袍的老僧,他正是雪原吐蕃佛教的堪布。
“尔等佛门罪人,竟还有颜面来见我!”
堪布举起手中的金刚杵,指向冲入殿中的联军,厉声呵斥道。
“堪布!”朗格占上前一步,大声道,“你倒行逆施,妄动刀兵,欲陷雪原各部于战火,你才是真正的佛门罪人!”
“狂妄!”堪布身边一名魁梧的护法僧怒吼一声,挥舞着兵器,向朗格占扑来。
殿内的战斗瞬间爆发,联军士卒与堪布的亲信护法僧展开搏杀。
殿宇广阔,柱石林立,战斗在各个角落同时进行......佛像前的供桌被撞翻,酥油灯倾倒,点燃了帷幔,火苗开始窜起,经卷在厮杀中如雪片般纷纷飘落。
这些护法僧纵然拼死抵抗,但终究寡不敌众,接连倒下。
失去护卫的堪布也迎来了他最终的命运,被朗格占亲手杀死。
随着东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