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略,夏军步跋子退了!”张载的声音都有些抖了。
“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
陆北顾下令道:“传令王君万,继续向前压迫,保持阵型,步步紧逼!苗授、奚起,右翼稳住,弓弩手持续抛射,压制夏军的进攻!然后让左翼加把劲儿,逼着羌兵往前冲。”
命令迅速传达,宋军阵中鼓号再变,战旗前指,宋军的左翼开始向夏军的右翼迂回,羌兵这回也是真卖了力气。
而随着战斗的继续,宋夏两军整体皆显疲态,士卒久战力疲,许多人的手臂沉重得都快抬不起刀枪了,双腿更是如同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无比艰难。
而且,战争的残酷在于,当热血沸腾到极致,当体力消耗到极限,此前被压下的恐惧感,就将像反刍一样一股脑地涌上来。
杀红眼的状态逐渐褪去,眼前的厮杀、耳边的惨叫、鼻端的血腥,这些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大脑的神经,唤醒着人类本能的求生欲。
于是,无论是宋军还是夏军,都开始出现了士卒畏战的情况。
陆北顾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战局到了这个地步,比拼的就是最后那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散了,前面所有的牺牲和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陆北顾对旁边的李宪说道:“李走马,烦请你带着督战队去巡查,胆敢临阵脱逃者,一律处决!”
李宪点点头,没说话,带人就走了。
宋军右翼因为承受了夏军步跋子最猛烈的冲击,伤亡惨重,而随着夏军后续的继续冲击,阵型明显出现了松动。
几名浑身是血,精神已近崩溃的宋军士卒,再也承受不住压力,发一声喊,丢下兵器,转身就向后方逃去。
“站住!回来!”一名都头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一个逃兵,但另外几人却连滚带爬,冲过了他的阻拦。
这一幕,恰好被正在带着督战队巡查的监军李宪看在眼里。
他眼中杀机毕露,喝道:“抓住他们!”
那几名早已吓破了胆的逃兵,没跑出多远就被督战队摁倒在地,拖到了李宪马前。
李宪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这几个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的士卒。
“临阵脱逃,扰乱军心,该当何罪?”
无人敢答。
李宪不再多言,他下了马,抽出刀,双手紧握,瞄准对方的脖颈,随后刀光如匹练般闪过!
“噗嗤!”
最前面那名逃兵的人头应声飞起,鲜血喷溅出数尺远,无头尸身晃了晃,扑倒在地,温热的血点甚至溅到了李宪的官袍下摆上。
“再有敢退者,犹如此人!”
周围的宋军,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都被这血腥狠厉的一幕震慑,心底的畏缩情绪短暂地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麻木。
“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宋军阵中再次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原本有些动摇的阵线重新变得稳固,甚至极为短暂地向夏军发起了反扑。
夏军那边,没藏讹庞同样在用最残酷的手段维持着战线,他亲自带人督战,任何后退的夏军都会被无情斩杀。
而负责指挥的夏军主帅鬼名浪布则在抬头望天。
日头西斜,将整个战场染成一片暗红。
埋伏在山中的奇兵仍未出现,显然是出了某些意外,使其无法按计划出击。
此时的战局,夏军虽在总兵力上依旧略占优势,但两支精锐部队里,铁鹞子遭受重创、步跋子强攻受阻,而宋军左右两翼阵型完整,中军纵深充足,且那可怕的强弩阵依然存在威胁。
鬼名浪布心里很清楚,夏国国力贫弱,此次远征已是倾尽国力,粮草千里转运非常艰难,所以夏军必须速战、不可久持......而今日若不能击溃宋军主力,导致战事迁延,后勤必将难以为继,到时候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也唯有撤军一条路可走。
他没办法,只能最后搏一搏了。
鬼名浪布下定了决心,转头对护卫在他身旁的士卒喝道。
“随老夫上阵!”
随后,鬼名浪布一马当先,带着这千余生力军,直扑战况最激烈的中军前沿。
白发老将亲自冲锋,这一幕极大地刺激了夏军士卒,原本有些低落的士气,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草堆,轰然复燃!
“鬼名将军上阵了!”
“杀!杀光宋狗!”
夏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原本后撤的步卒停下了脚步,转身迎向压上的宋军,轻骑也如同打了鸡血,不顾伤亡地开始冲击宋军两翼,试图搅乱其阵脚。
战场形势,竟因鬼名浪布这孤注一掷的举动,再次变得胶着起来。
宋军这边,压力骤增。
陆北顾在望远镜中看到了那个挥舞长刀,须发皆白的老将身影。
他心头一沉,知道夏军这是要拼命了。
“鬼名浪布亲自上阵了,夏军士气复振,这是要与我军决死。”
陆北顾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张载、王韶说道。
张载面色凝重,问道:“经略,是否让姚兕兄弟的重骑再冲一次?或者,调左翼燕达部过来增援?”
陆北顾摇了摇头:“具装甲骑的人、马都没体力了,需要喘息,至于左翼,现在来不及支援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身边这些跟随他西征的将领和僚属,最后落在一直护卫在他身侧的贾岩身上。
贾岩看着陆北顾,点了点头。
到了决战的最后时刻,他作为陆北顾的亲戚也是最信任的将领,这时候就算陆北顾让他去死,他都不能皱半点眉头。
“贾岩。”
“末将在!”贾岩应道。
然而陆北顾的命令,却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点齐护卫兵马,随我压上去!”
“经略!”王韶急道,“你是三军主帅,岂可亲冒矢石?”
“主帅?主帅不亲冒矢石,儿郎们谁肯效死?”
陆北顾拔出御剑,直指天穹,用尽自己平生力气喝道。
“——今日之战,有进无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