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赶紧举起酒杯,连连点头。
两人又喝了好几壶酒,方才各自回高阳关内的房间歇息。
脱了外衫躺在床上,陆北顾琢磨着......燕度作为张方平手下三大干将之一,虽然级别比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高良夫和盐铁副使范祥低了些,但关系的亲近程度是差不多的,所以他能得到的消息,肯定比自己要多。
而从自己所知的历史事件上来看,张方平、王拱辰、钱明逸这个小圈子,确实在嘉祐三年以后便跟宋庠、宋祁合流了,并且与韩琦、包拯等人进行了激烈的斗争。
其中的标志性事件就是“三司使之争”,包拯为了上位三司使,先弹劾张方平,在弹劾掉了张方平之后,张方平举荐宋祁接任三司使,包拯继续弹劾宋祁,欧阳修为此写下了《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
所以,如果历史走向不出现偏差的话,接下来的大宋朝堂在文彦博出局之后,便会形成以富弼、宋庠、韩琦为首的三股主要政治势力。
一旦宋庠第三次出任枢密使,甚至成为“枢相”,那么作为宋庠的关门弟子,陆北顾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必然会有青云直上的机会,也必然会陷入到更深的庙堂旋涡之中。
只能说,机遇与风险是一柄双刃剑。
“但仅仅是弹劾李参,肯定是不足以动摇文彦博相位的,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能让官家彻底放弃文彦博以至于罢相呢?”
陆北顾想不明白,他本来连日奔波就已是疲惫至极,再加上喝了不少酒,困倦间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翌日,开完会的他便从高阳关离开。
顺安军的辖境北面便是雄州,所以陆北顾早晨出发,黄昏之前便回到了容城,继续过他军、政、特一把抓的舒心日子。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各方面的消息不断地传过来,得益于他手里还掌握着国信所这个消息源,故而相比于其他州官,陆北顾的消息还要更灵通一些。
关于李参被弹劾一事,官家亲自下诏,令殿中侍御史兼言事御史吴中复、天章阁待制卢士宗进行核实,核实的结果是查无实据......这是必然的,涉事小吏高守忠都人间蒸发了,能查出来证据才有鬼了。
既然没有证据,那弹劾自然也是无效的,再加上王尧臣临终前给文彦博的改革铺了路,官家也不好这时候就把文彦博给撸下来。
故而,官家严厉处罚了郭申锡,写了一篇语气严厉的斥责诏书,并将此诏张榜于朝堂,随后将郭申锡从户部副使直接贬为滁州知州。
至于张伯玉作为谏官,因为是风闻奏事,所以免于处罚。
但郭申锡的被贬既不是这场斗争的开端,更不是这场斗争的结尾......从《碧云騢》被有心人假借梅尧臣之名大量刊印传播开始,再到郭申锡、张伯玉上疏,这场斗争就注定不可能停下来的。
最关键的是,在此次弹劾事件里,对于文彦博来讲,有一个很不好的政治信号出现了。
那就是除了他的亲家,枢密副使程戡为他上疏辩解之外,他的两位同年好友,也是重要的政治盟友枢密使韩琦和开封府尹包拯,都没有说任何话。
包拯不说话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包拯要对外保持自身的“不贪不党”的无敌状态,不然他那无与伦比的攻击力就消失了。
但韩琦没有如此前六塔河等事一般为文彦博说话,就显得极为不正常了,这也让之前并未察觉到文、韩二人之间已经出现嫌隙的人们,意识到了问题。
眼下的政事堂里,王尧臣已经离世,文彦博和富弼两位宰相分道扬镳,曾公亮则冷眼旁观,若是枢密院的韩琦都不帮文彦博了,文彦博还有谁可用呢?也就一个程戡了。
那么这种情况下的文彦博,还是过去几年那个掌控东西两府,权势熏天的首相吗?
当所有人都意识到文彦博不再如过去那般强大,而文官晋升制度改革又得罪了绝大多数中层官员之后,攻讦开始铺天盖地的袭来。
一开始,赵祯还会将这些弹劾压下去,但是渐渐地,赵祯也开始烦了。
毕竟,他就不是那种真的会在逆风情况下坚持保护臣子的官家......当年范仲淹都没这待遇,文彦博自然更没有。
而压垮文彦博的最后一根稻草,正是嘉祐三年六月,他的老冤家御史中丞唐介的上疏。
唐介弹劾文彦博,指控其两大罪状,即结交宫掖、徇私枉法,其奏疏措辞极为激烈,称文彦博“阴结贵妃,外陷陛下于私昵之名,内实自为谋身之计”,要求罢其相位。
随后,台谏系统几乎所有御史、谏官都上书响应唐介。
既然“倒文”已经成为了政治正确,那么赵祯自然也不会死保文彦博。
不过,赵祯还是给文彦博留了一份体面,他下诏将御史中丞唐介贬为春州别驾,以示对宰相的维护。
见此情形,文彦博自知大势已去。
于是,文彦博主动请辞,赵祯顺水推舟,于嘉祐三年六月末罢其相位,以河阳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的“使相”衔,判河南府。
朝堂高层权力随之大洗牌。
政事堂里,户部侍郎、集贤殿大学士富弼,加官为礼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正式升为首相;原枢密使、工部尚书韩琦,升集贤殿大学士,成为次相;给事中、参知政事曾公亮加官为礼部侍郎;原枢密副使田况升任参知政事。
枢密院里,观文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宋庠被任命为枢密使、同平章事,以“枢相”衔主持枢密院事;权知枢密院事贾昌朝不变;枢密副使、户部侍郎程戡加官为吏部侍郎;张昪升任枢密副使。
御史台里,因为唐介被贬官,龙图阁直学士、左司郎中、权知开封府包拯被任命为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翰林学士欧阳修则兼任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
而在陆北顾外放地方半年之后,嘉祐三年七月初五,来自朝廷的调令正式下达。
“门下:
朕闻安边之要,在得人而任事;酬功之典,当因绩以擢贤。
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副使、雄州知州陆北顾,器识沉敏,韬略宏深。沧州戍卒哗躁,几危北鄙,卿宣谕威德,剖分祸福,一夕而定乱萌,郡境按堵如故。兼有潜运智谋,深析敌情,使幽燕虚实尽达于帷幄,此非常之功,实裨庙算。
考其勋劳,宜陟枢庭,特授枢密院承旨司副都承旨、判在京房公事。尔其受兹新命,益殚忠赤,恪守官箴,赞襄枢机,毋负朕望。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