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究首恶,胁从不问!”
“杀贼赎罪,赏钱百贯!”
这些浅显易懂的话语,直接给这些本就不愿意造反只想逃难的军民指了一条出路。
泥沽寨内,一间还算不错的房屋内。
这里待着的三个人,分别是穿着袈裟白白胖胖的弥勒教净世法师,以及挂着两个黑眼袋的辽国间谍王东玉,还有披头散发满脸愁容的泥沽寨原寨主,如今被推为名义上首领的樊招风。
“完了!完了!那个在麟州大败夏军主力的陆安抚使亲自带兵来了!”
樊招风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内来回踱步,随后冲着王东玉抱怨。
“王先生!你当初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说辽国接应万无一失,过了河就有享不尽的富贵!现在呢?现在别说富贵,连命都要保不住了!”
净世法师也停下捻佛珠的手,语气带着埋怨:“王施主,贫僧依你之言,借弥勒降世之说聚拢信众,本是为求一条生路......你信誓旦旦说就算过不了河,海上亦有安排,定能护送我等抵达辽境,可如今进退无路,数千信众眼看就要成刀下之鬼,你这不是害了贫僧,害了大家吗?”
王东玉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埋怨有何用?海上船只,我确实安排了!谁能料到宋军行动如此迅猛,连海路也堵得这般严实!界河司那群人,何时有这般能耐了?定是有人提前泄了密!”
“而且。”王东玉黑着脸,“宋军围而不攻,先射文书,就是要让我们内部生乱!若我等此刻自乱阵脚,互相猜疑,那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樊招风哭丧着脸:“那、那你说怎么办?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难道真等着被手下人砍了脑袋去领赏钱?”
净世法师眼神飘忽,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随后,净世法师说道:“为今之计,唯有拼死一搏!趁着军心尚未彻底溃散,集中所有敢战之力,向外突围!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若坐以待毙,等到营中有人被赏格诱惑,对你我下手,那就万事皆休了!”
“突围?往哪儿突?”樊招风绝望地问,“西面是陆安抚使的大军,北面是界河司水师,东面是海,南面、南面是王逵那老贼的地盘,中间还隔着那么多的河、沼,去也是死路一条!”
“往北!寨里不是还有些小船?”
王东玉这时候建议道:“樊将军召集亲信,半夜扛着那几艘小船带我们趁夜色往北走去辽境,同时打开南门让百姓向南去吸引寨外宋军的注意力,到时候能走多少是多少!”
夜色如墨,人心似沸。
王东玉嘴上说着跟樊招风一起走,心中却早已打定主意。
他回到自己暂居的破屋,并未跟自己带来的手下说自己的真正计划,只跟这几名辽国细作说到了子时要鼓噪起来声势,制造混乱。
其真实目的,是为了自己的独走作掩护。
“樊招风那蠢货指望不上,净世和尚也是不靠谱的,真等军心彻底溃散,自己这颗脑袋怕是第一个要被拿去领赏,必须自己走!”
随后,他便合衣睡下,只等到半夜,便把手下撇下吸引注意力,自己偷偷溜走,然后泅渡白沟河......反正宋军的战船只能阻拦船只和人群,对于悄悄泅渡的个人,几乎没什么阻拦的可能。
对于王东玉来讲,最关键的一步,其实是摆脱这些宋人的监视,趁乱离开泥沽寨。
几乎与此同时,净世法师那间临时充作法堂的屋子里,他面前站着几个舵主、香主,皆是面露惶惑。
“法师,现在外面都在议论纷纷,不知道您可有出路指给我们?”
“是啊,下一步怎么走啊?”
“现在我们全靠法师指路了,您可得有主意啊!”
“阿弥陀佛。”净世法师故作镇定道,“尔等稍安勿躁,弥勒佛即将降世,必然会为大家寻到生路。”
他嘴上这般说着没营养的话糊弄人,心里却已打定主意要跟着樊招风等人跑,等到了辽境,他肯定能得到辽国那边权贵的赏赐。
然而下一瞬,他就见到这几个舵主、香主,在交换眼神之后皆变了脸色。
随后,他便被人七手八脚地擒下,嘴里塞了破布堵住话语,又被一个大麻袋给套了进去。
子时将近,王东玉换上了套脏兮兮的衣服,又将自己的脸给抹黑。
随后,他偷偷地翻出窗户,悄无声息地溜出住处,借着残垣断壁的阴影,向寨北摸去。
然而他没走多远,甚至没等到预计的鼓噪声响起,便见前方黑影里忽然闪出几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者,正是樊招风的心腹都头。
“王先生,这深更半夜,欲往何处啊?”都头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手已按上了腰刀。
王东玉心中一惊,强作镇定:“哦,不过是心中烦闷,出来巡查防务,看看弟兄们是否懈怠。”
“巡查防务?”都头冷笑,“王先生莫不是想独自去北边‘巡查’吧?”
话音未落,另一边又传来脚步声,只见顶盔掼甲的樊招风走了出来。
“王东玉!你想扔下大伙独自逃命?”
“非是如此......”
不想听他说鬼话,樊招风一挥手,几名士卒顿时持刀扑了上来,王东玉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刀试图抵抗。
而就在他们搏斗之时,整个泥沽寨忽然爆发了混乱,一开始是王东玉手下的辽国细作在鼓噪,随后,整个寨内全体军民不安的情绪都被点燃了。
黑暗中,刀剑碰撞声、怒骂声、惨叫声骤然爆发。
而双港寨等其他地方或主动或被动被裹挟进来的宋军,也全都乱了起来。
樊招风带人刚控制住了王东玉,便被两队人马当街碰上。
火光下,他们看到了他的脸。
“是樊招风!杀了他立功赎罪!”
许多士卒本就对“造反”心存恐惧,又被朝廷的赦免文书搅得心思活络,听到这话,心里都生出了想法。
“弟兄们!首恶就在眼前!杀了他献给陆安抚使,咱们都能活命,还有赏钱!”
“对!拿下樊招风!”
早就对前途绝望的士卒们仿佛找到了出路,顿时蜂拥而上。
樊招风和他的亲信哪里还抵挡得住?顷刻间便被愤怒的士卒们捅倒在地,随后又被不知道哪来的刀给抹了脖子。
天色微明之际,泥沽寨寨门缓缓打开。
除了樊招风等人的尸体被抬了出来,还有几名低级军官押着被缚的净世法师,以及奄奄一息的王东玉和几名辽国细作。
他们垂头丧气地走出寨门,向着远处严阵以待的宋军阵列走去。
“启禀陆安抚使!叛首樊招风已死!辽谍王东玉、妖僧净世等已擒获!寨内军民愿弃械归降,只求朝廷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