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闻南朝文士皆习六艺,射术亦是君子之技,不如请诸位宋使一试身手,与我契丹儿郎共演‘赌射’之戏,以助猎兴如何?”
他特意加重了“君子之技”四字,眼角余光瞥向陆北顾腰间的御剑,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宋使席间顿时一阵细微的骚动。
郭申锡今年已六十高龄,须发皆白,王疇也年过五旬,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踌躇......他们都已年老体衰,上去只怕非但不能扬威,反倒要贻笑大方。
陆北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随后示意他们放心。
“辽国皇太叔盛情相邀,外臣等敢不从命?”
陆北顾起身从容道:“我朝使团诸公皆年高德劭,便由我来勉力一试,以全切磋之谊吧。”
他言语谦逊,独自揽下了比试。
耶律重元随即转向身侧的萧孝友:“让你儿子去跟南朝状元郎比试一番?”
萧孝友点点头,对身后的壮汉说道:“切记,点到为止,莫要失了待客之礼。”
那壮汉应声而出,正是萧孝友之子萧胡睹。
此人身形壮硕如山,披着玄色皮裘,卷曲的头发用金环束起,神情桀骜,一双眼睛却稍微有些斜视。
显然,耶律重元明面上是摆出来“不想欺负人”的姿态,但暗地里却存着小心思......毕竟让契丹神射手去跟宋国使者比试,赢了也没什么好吹的,但要是一个斜视的契丹贵族子弟赢了宋国使者,那他们就可以大吹特吹了。
萧胡睹大步走到场中,睥睨着陆北顾,结结巴巴地开口:“南朝人,尽、尽是弱不禁风的书生!拉......拉得开弓吗?别到时候,箭没射出去,先、先闪了腰!”
他说话虽不利索,嘲弄之意却很刺耳,试图在较量未开始前先摧折对手心志。
契丹贵族席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许多人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他们早已听闻这位宋国状元文名赫赫,阵前献策更是了得,但观其身形挺拔却非魁梧,面容俊雅更似文士,想来于弓马之事定然生疏。
陆北顾对萧胡睹的挑衅恍若未闻,只平静地检查着辽人提供的猎弓。
他手指拂过冰冷的弓身,稍稍试了试弓弦的张力......这种契丹人打猎用的牛角弓与他在军中和箭馆所用之弓差异颇大,力道更强,手感也更沉。
赌射规则很简单,五十步之外立箭靶,红心醒目,两人每人十箭,中靶多者胜,若中靶数相同,则比较中红心数。
第一箭,萧胡睹率先出手。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粗壮的手臂肌肉贲张,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嗖”的一声,箭簇精准地钉入红心,尾羽微颤。
他得意地斜睨了陆北顾一眼,嗤笑一声,虽未再言,轻蔑之态尽显。
陆北顾凝神静气,引弓搭箭,箭离弦而去,却稍稍偏右,偏离了红心,钉在了靶的边缘位置上,虽未脱靶,却远逊于萧胡睹的精准。
“哈......哈哈!”萧胡睹见状,更是放声大笑。
周围契丹贵族们也纷纷摇头,窃窃私语之声四起,显然认为这位宋国状元接下来怕是连中靶都费劲儿了。
陆北顾却面色如常,仿佛那失准的一箭从未发生。
他轻轻放下弓,回忆着方才发力时肌肉的感觉,风向的细微变化,并不断调整着呼吸的节奏。
当他再次睁眼时,目光已沉静如水。
等到萧胡睹第二箭只中靶并未中红心之后,陆北顾略微调整了拉弓的力度和瞄准的位置。
弓弦响处,箭矢破空,这一次,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萧胡睹的笑容僵了一下,冷哼一声,再次挽弓,第三箭也中了红心,但动作已不似初时那般从容。
而从第三箭开始,陆北顾仿佛彻底掌握了手中牛角弓结构与当下风速的影响。
他的动作变得流畅而稳定,每一次引弓、瞄准、撒放都如同经过精确计算,箭矢接连破空。
“笃、笃、笃......”
一连三箭,箭无虚发,尽数钉入红心,竟无一箭偏离!
反观萧胡睹,他本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但这时候眼见陆北顾连连射中红心,听着耳畔众多契丹贵族们的议论,心顿时乱了。
萧胡睹的第四箭稍有偏差,虽仍在靶上却离红心稍远,第五箭则是直接失靶,直到第六箭才重新调整过来中了红心。
但他依旧额头见汗,呼吸粗重,每次射箭前酝酿的时间越来越长,那斜视的目光中也透出了焦躁。
十箭射毕,远处的侍从高声报靶:“萧胡睹,十箭八中,其中四箭正中红心!陆北顾,十箭十中,其中七箭正中红心!”
结果一出,观礼台周围一片寂静。
方才还洋溢着轻松嘲弄气氛的契丹贵族席间,此刻神色各异,响起了一片压抑的窃语,先前嚣张气焰为之一挫。
皇太叔耶律重元虬髯颤动,冷哼一声,手中金杯重重顿在案上,而他身侧的萧孝友则面色尴尬,让萧胡睹赶紧回来。
眼见耶律重元吃瘪,耶律洪基并没有其他契丹贵族那么难受,他率先打破沉默,抚掌赞道:“陆状元真乃文武全才!”
旁边的皇后萧观音,清丽的面容上亦是掠过一丝讶异,不由多看了陆北顾几眼。
陆北顾收弓而立,向御座方向微微躬身,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随后,他便回到了宋国使臣的席位。
郭申锡、吕景初、王疇几人刚才看着他赌射,心弦也是一直紧绷着,这时候才稍松。
看着他,郭申锡捻须笑道:“陆御史此举,大涨我朝威风啊!”
“不错。”吕景初亦道,“非惟箭术,陆御史临场应变、沉稳气度,皆非常人可及。”
王疇则是笑着拍了拍陆北顾的肩膀,亲自给他双手递上一杯酒。
显然,几位同僚对于陆北顾这两次挺身而出,让宋使们颜面不至于难堪,心里还是承情的。
陆北顾接过酒水一饮而尽,把酒杯“呯”地一声拍在案上,那股被压制下去的紧张感过了,这时候才觉得心开始扑通乱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