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唱喏声:“太皇太后驾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殿门。
只见一位身着繁复契丹传统服饰的老妇,在内侍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入殿中。
她年事已高,头发银白,脸上皱纹深刻,正是历经三朝,曾一度控制辽国朝堂的太皇太后萧耨斤。
辽圣宗耶律隆绪在病死前,遗诏本来是封萧菩萨哥为皇太后、萧耨斤为皇太妃,然而辽兴宗耶律宗真即位后,萧耨斤私藏遗诏,自立为皇太后临朝摄政,逼死了萧菩萨哥,随后将辽圣宗耶律隆绪的汉化改革全部废弃,辽国内部汉化派和旧制派的矛盾变得极为尖锐。
在此之后,萧耨斤担心耶律宗真亲政会让她失去权力,于是就与萧孝先兄弟合谋,企图废掉耶律宗真的帝位,立小儿子耶律重元当皇帝。
然而彼时只有十三岁的耶律重元却将萧耨斤的阴谋告诉了皇兄耶律宗真,于是耶律宗真在行宫带领五百亲兵发动宫变,杀了萧耨斤的亲信高常哥及数十名内侍,然后用一辆黄布车把萧耨斤押往了庆州七括宫软禁起来,并收缴太后符玺,对外宣称是萧耨斤“还政于上,躬守庆陵”。
直到前年辽兴宗耶律宗真驾崩,萧耨斤成为太皇太后,这才重获自由。
而这些年辽兴宗耶律宗真的汉化改革,或者说封建化改革,导致了大量契丹贵族利益受损,同时萧耨斤的小儿子,如今的皇太叔耶律重元,也在成年以后意识到了他当初究竟是放弃了何等宝贵的机会。
因此,现在团结在太皇太后萧耨斤身边的,就是她的儿子皇太叔耶律重元以及她的弟弟上京留守萧孝友等契丹权贵,他们形成了目前在辽国国内势力最为强大的旧制派。
而在辈分和实际权力上都处于弱势状态的辽国新皇帝耶律洪基,面对这位太皇太后,也唯有以礼待之。
故此,耶律洪基立刻起身,率领群臣行礼。
萧耨斤并未直接走向御座旁特意为她设的座位,而是先在殿中站定,目光落在耶律重元身上,停留了片刻。
皇太叔耶律重元接触到母亲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
随后,萧耨斤才走向座位,经过御座时,对起身相迎的孙子耶律洪基和儿媳兼侄女萧挞里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她落座后,直接用契丹语开口道:“今日皇帝设宴,老太婆我也来凑个热闹,都坐下吧。”
萧耨斤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象征。
宴会的气氛明显变了,支持汉化的官员们更加谨慎,而旧制派的契丹贵族则似乎底气足了些。
陆北顾冷眼旁观,将这一切细节尽收眼底。
从耶律洪基母子的隐忍,到耶律重元父子的咄咄逼人,再到萧耨斤那充满宿怨的一瞥......辽国最高统治层内部那源自上一代政治斗争的巨大裂痕,已然清晰可见。
这种分裂,绝非简单的政见不合,而是牵扯到皇权归属、治国路线等根本利益对立所导致的深层矛盾。
而萧耨斤说是来“凑个热闹”,实际上却是来兴师问罪的。
“这几位是南朝来的使者吧?给皇帝和太后贺正旦、庆生辰,礼仪周全得很。”
萧耨斤话语微顿,手中捻着一串佛珠:“老身虽是个不中用的老太婆,整日里只在宫中礼佛念经,却也还记得些旧事......按那澶渊之盟,宋辽两国约为兄弟,当年宋真宗赵恒与我先夫圣宗皇帝,可是实打实的兄弟之情。”
她刻意将“先夫圣宗皇帝”几个字咬得极重,耶律洪基与萧挞里对视一眼,母子二人皆微微蹙眉,却并未立即出声。
看着宋国的使者,萧耨斤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诘问之意:“论起辈分来,如今南朝在位的皇帝,按礼,该唤老身一声伯母才是!”
她手中的佛珠停止捻动,重重按在面前的案几上,发出“笃”的一声响。
“可老身左等右等,怎就不见南朝皇帝派遣专使,来给老身这个伯母问个安、贺个寿?莫非是觉得老身年老体衰,不中用了,便瞧不上眼?还是说,南朝素以礼仪之邦自诩,这最基本的尊卑长幼之礼,反倒忘了?”
这一番话说的着实犀利。
契丹贵族们纷纷附和,耶律涅鲁古更是毫不掩饰地冷笑出声,看向陆北顾的目光充满了挑衅。
而汉化派的官员们则大多低头不语,气氛一时变得极为尴尬。
所有的压力,顷刻间汇聚到了四名宋国正使身上。
郭申锡这些老油条很清楚,此时的应对若是稍有差池,不仅可能给两国关系带来难以预料的风波,个人仕途也必将会受到影响......再加上四位正使理论上在出使辽国时都是平级的,没有谁必须要代表大宋来回答辽国太皇太后的诘问。
故此竟然没一个人敢主动站出来,都闷着头。
陆北顾等了几息,眼见局势越来越被动,便整理衣袍离席。
他走到殿中,向萧耨斤所在的方向躬身一礼。
陆北顾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我朝陛下虽远在开封,然对北朝太皇太后殿下,向来心怀敬重,常与臣下言及您辅佐三朝、德高望重,乃北朝之瑰宝,亦是两国自澶渊之盟起这数十年友好岁月的见证。”
这话表面上谁都挑不出毛病来,但你说萧耨斤“辅佐三朝、德高望重”,她自己都觉得是在阴阳。
陆北顾不待她发作,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至于遣使之事,外臣离京前,陛下与政事堂诸公确有议及......然澶渊盟约条款明晰,约定互遣皇帝、国母的正旦、生辰使者,乃是为彰两国君主之谊,固兄弟邦交之本,此乃国之常典,历经数十年,南北循之,未有更易。”
“然而,对于是否要给太皇太后派遣正旦、生辰使者,澶渊盟约并无规定,故而太皇太后虽然尊荣无比,然依礼制,确不在常遣使节之列。”
萧耨斤冷哼一声,佛珠在指间捏得咯咯作响:“照你这么说,倒是老身不通礼数,强人所难了?”
“非是礼数不通,实是典章如此。”
陆北顾再次躬身,答道:“我朝此举非是轻视太皇太后,恰是恪守盟约,维护两国交往之规矩......当然,外臣等抵达中京后,并未马上专程拜谒太皇太后,未能将我朝官家对您的敬意及时传达,致使您心生疑虑,实乃外臣等疏忽失察之过。”
他这番话,既坚持了澶渊之盟的既定框架,点明并非宋国失礼,而是遵循旧例。
同时,又将萧耨斤“宋国轻视于她”的指控巧妙转化为“沟通不畅”,表面上是把责任的焦点引向自身,给双方都留下了转圜余地,但实际上,就是在暗示萧耨斤无理取闹。
宋国使团昨天刚到中京,就算想先来拜会她这个太皇太后,也得有时间不是?
但陆北顾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哪怕萧耨斤气的牙都痒了,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继续发难。
毕竟,澶渊盟约签订的时候,确实没规定给太皇太后派使者贺寿和贺正旦这回事,只规定了给皇帝和太后每年派使者祝贺。
耶律洪基见状,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地打圆场:“太皇太后明鉴,两国盟约规定如此,宋国使臣所言确有道理......不过太皇太后若思念南朝风物,或欲知晓南朝皇帝近况,孙儿可命馆伴使将南朝带来的贡礼、文书,拣选精要,送至您那里阅览,如何?”
萧挞里也柔声劝道:“母后,今日盛宴是为欢迎远客,宋国也并非有意,不必过于挂怀,以免伤了和气。”
萧耨斤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变幻,她盯着陆北顾看了半晌,又瞥了一眼出面转圜的皇帝和太后,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捏的佛珠。
她深知今日发难主要意在试探宋使斤两并敲打皇帝母子,见陆北顾应对得体未露破绽,且皇帝已给出台阶,便也见好就收。
“罢了。”
萧耨斤语气缓和下来:“既然皇帝和太后都这么说,老身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
殿内的气氛随着萧耨斤态度的软化而逐渐回暖,乐声再起,觥筹交错之声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