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四壁悬挂着汉地风格的山水画作与书法佳作,若非席间夹杂着大量身着契丹、奚族服饰的辽国官员,几乎让人错以为身处于大宋境内。
主位设于北面台上,是为耶律和鲁斡所设,其下左右分列两排长案,宋使与辽国陪臣交错而坐,以示亲密无间。
“今日,诸位宋国使者远道而来,为我母后、皇兄贺正旦、生辰,更携贵国皇帝圣像,以彰两国盟好,此乃盛事!”
耶律和鲁斡率先举杯起身,他用流利的汉话朗声道:“本王谨代表南京留守府上下为诸位洗尘,愿宋辽两国兄弟之谊永固如山!满饮此杯!”
因为这位皇弟的地位太高,这里又是他的地盘,故而哪怕是不太合礼仪地说汉话,此时辽国方面也没哪个不长眼的敢站出来指摘,反而各个积极举杯,生怕比旁人慢了。
“愿两国之谊,永固如山!”
堂下众人无论是宋是辽,皆纷纷应和共饮。
杯中的酒是辽国特产的御酒之一,名为“千秋万岁酒”,入口清冽,后劲却颇大,陆北顾浅尝一口,只觉得一股凉意顺喉而下,随后自胃部开始向全身涌出暖流来。
而旁边陪他的萧矩就豪放多了,直接给一口闷了还不够,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
契丹人没建国的时候就喜欢饮酒,为了向大唐买酒当初可没少花钱,而在辽国建立后,上至皇帝、贵族下至百姓,更是无不好饮。
在陆北顾的印象里,《辽史》就记载辽穆宗常到外面的酒楼饮酒,曾“观灯于市,银百两市酒,命群臣亦市酒,纵饮三夕”,辽圣宗则“承平日久,群方无事,纵酒作乐,无有虚日,与番汉臣下饮会,皆连昼夕书,或自歌舞,或命后妃已下弹琵琶送酒”。
辽国的酒种类很多,不仅有专供皇室的御容酒、千秋万岁酒,还有菊花酒、茱萸酒、梨香酒、糜子酒和葡萄酒等......除了种类多产量也大,甚至大到了完全无法自产自销的程度。
所以辽国就把酒作为商品向外输出,卖给高丽国、倭国等国,同时也会作为礼品馈赠,譬如大宋的官家过生日,辽国就年年都送美酒来祝贺。
耶律和鲁斡大方得很,不仅请他们喝千秋万岁酒,更是随后直接给每个人都上了“一盘酒”,盘子上满满地全是盛酒的瓷瓶,瓶身上还贴着酒的名称。
萧矩笑道:“喜欢喝哪个,喝完了说一声便是,想喝几瓶都成,酒管够。”
陆北顾当然喝不了多少酒,不过他对盛酒的瓷瓶倒是颇感兴趣,这种瓷瓶便是大名鼎鼎的“凤首瓶”,是辽代特有的瓷器,在辽代之后便绝迹了。
这种凤首瓶用的是四瓣花式浅盘口,瓶颈部粗短,上细下粗,瓶腹部粗壮雄浑,最大直径在靠近瓶腹的中线处......而最有特点的凤首则是精雕细刻,细看之下,眼、耳、鼻、喙栩栩如生。
“再过一千年,今日喝酒用的瓷瓶,便也成了博物馆镇馆之宝了啊。”
陆北顾的脑子里忽然冒出来这么个念头。
而随着耶律和鲁斡宣布开宴,早已等候在侧的侍者们如流水般奉上各色佳肴。
首先呈上的是几道开胃冷盘,其中一道“腊羓”尤为引人注目,此乃契丹特色,以肥美的草原羊羔肉切成薄片后经过特殊风干工艺制成,肉质紧实,色泽暗红,旁边配有一碟调料,食时蘸取。
陆北顾尝了尝,感觉咸香浓郁,颇有嚼劲。
另一道“野雉胫”则是将野鸡腿肉细细捶打成肉糜,脆骨切成碎丁,佐以葱丝、芥辣、醋汁凉拌,吃起来口感清爽脆嫩,微辣开胃。
还有一碟“蜜渍山果”,是以燕山深处的红树莓、刺玫果为原料,然后用蜂蜜浸渍,酸甜可口,用来化解肉食的油腻。
上完冷盘,热菜陆续登场,而且其中硬菜不少。
其中一道是“燔麋鹿”,乃是用整只肥美的麋鹿后腿,架在炭火上炙烤到外皮金黄酥脆,滋滋冒油,再撒上香料......当然了,拿起来整个啃肯定是不太雅观的,所以配了银刀,需要自己动手片肉吃。
还有一道“旋炙貔狸”更是辽国宫廷名馔,貔狸便是黄鼠,乃辽国皇室特供的珍稀野味,仅产于北地草原深处,陆北顾一眼便认出了。
因为去年出使辽国的刁约是个老吃家,而且跟欧阳修关系非常好,陆北顾听欧阳修提过,说刁约称“貔狸,形如鼠而大,穴居,食谷粱,嗜内北朝为珍膳,味如豚肉而脆”。
而这道名馔的做法便是厨子将其处理干净后,穿在铁钎上,置于炭火急速旋转炙烤,待肉质熟透,撒上香料,盖上罩子马上就送过来,然后就得马上吃,片刻都耽误不得。
耶律和鲁斡特意介绍道:“此物极肥,味道鲜美异常,在我朝亦是难得,诸位使者定要品尝。”
对方确实是一片盛情,但陆北顾实在是怕中毒,毕竟,这玩意是明确记载能传染鼠疫的,也叫大眼贼,肉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寄生虫或者细菌谁也说不清楚。
于是,他就把貔狸切了几刀片出肉来后,将银刀放到旁边弃之不用,再用筷子夹了几口麋鹿腿肉假装是貔狸肉,囫囵掩饰了过去。
除了这些草原风味,宴席上当然也少不了幽州本地的汉家菜肴。
陆北顾就觉得其中“葱醋鸡”的做法颇为讲究,选用肥嫩母鸡,以葱段、香醋及多种香料文火慢炖,鸡肉酥烂脱骨,汤汁酸甜适中,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喝上一碗,暖身暖心,最适合北地秋寒。
主食除了米饭,还有麦饼和乳粥......麦饼类似烤馕,但更为厚实,表面撒有芝麻,烤得焦香,掰开后麦香浓郁,可蘸肉汤食用,亦可夹着烤肉同吃;乳粥则是用羊奶与糯米一同熬煮,粥品粘稠滑润,奶香四溢。
宴至中段,乐声渐起,丝竹管弦之音悠扬流转,不复先前迎宾时的庄重典丽,转而添了几分旖旎柔媚。
耶律和鲁斡精心安排了助兴节目,只见他含笑击掌三下,厅门处珠帘轻响,十余名身着彩衣的舞女便如彩云般翩然而入,这些舞女们皆轻纱覆面,颇有朦胧之美,但眼波却柔媚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为首的胡姬尤为引人注目。
她身着一袭石榴红蹙金撒花窄袖胡衫,下系纱裙,明明是裙裾曳地,却因腰间紧束,愈发显得纤腰不盈一握。
乐工奏起一支节奏鲜明的曲子,那胡姬闻乐领舞,先是双臂舒展,如天鹅振翅,随即足尖轻点,整个人便似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舞池中旋转起来,足踝上的金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与乐声应和。
而随着乐声变化,胡姬柔软的腰肢如风中柳条,做出各种令人惊叹的弯曲与扭转,双臂时而如蛇般缠绕,时而如翅般高扬,指尖蔻丹鲜红,随着动作划出一道道诱人的弧线。
这种舞蹈显然是与中原舞蹈的含蓄内敛截然不同的,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使得席间不少宋使目眩神迷,击节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一曲既终,胡姬以一个极其优美的后仰下腰动作定格,而脸上的面纱也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些许,露出朱唇,旋即又被她纤指轻抬,重新掩好,留下无限遐想。
耶律和鲁斡显然对这场表演极为满意,大笑着举杯问道:“此舞如何?”
“不愧是幽州第一舞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