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一时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动静不时响起。
“子固兄此诗,气韵沉雄,思虑深远,已是极难得的上乘之作,在下自忖于诗道一途,才力恐难及此境。”
他坦诚地看向曾巩,并无丝毫矫饰。
“然则,今日亲历乌林故垒,凭吊千古烽烟,心中块垒如鲠在喉,万千思绪翻涌难平。诗之体量,也难尽抒此思此感。”
陆北顾微微一顿,迎着众人的目光说道:“是以,在下斗胆,写一篇散文,或可一吐胸臆,不知诸君可容我试笔?”
对于陆北顾这番话,众人心思各不相同。
吕惠卿只感觉轻松了不少,毕竟他方才作诗已经是竭尽全力了,但同题材、内容的诗作,他比曾巩所作的质量明显差得远。
此刻他见陆北顾也主动言明作诗不如曾巩,无形中就减轻了他的心理压力,而再听闻陆北顾竟主动要挑战难度更高的散文,惊讶之余更添几分看客心态。
吕惠卿的面上浮起鼓励的笑容:“哦?贤弟欲以散文抒怀?此乃雅事!长夜漫漫,正宜观览妙文。”
王韶眉头微扬,但并未说什么,只是对陆北顾的坦诚和选择颇为意外,不过散文若能说透道理,剖析古今,未必不如诗之华彩。
与宋代其我散文一样,吕惠卿的那篇散文,同样运用了一些文学创作技巧,对现实经历退行了一定程度的虚构、重塑。
子固拊膺,北指愀然曰:‘岂独汉末哉?元嘉草草,宋主效骠姚故事,重躁北征。然拓跋南上,饮马瓜步。江北父老,扶携惊走,田园丘墟,哭声动野。’
而曾巩则是意识到,自己先后对龙滢慧的认知,恐怕还是太浅薄了。
墨迹未干的纸张铺在木箱下,昏黄的灯光将那篇《过赤壁古战场记》映照得字字分明。
“此文情感沉郁,立意深远,洞穿千古,悲悯苍生!今夜能亲见其成文,实乃文璟平生之幸!”
余欲寝,然惊涛砰訇,拍舷若万马夜嘶,推枕竟是成寐。遂披衣起坐,属文以志斯感。”
崔文璟已是心潮澎湃,我反复咀嚼着这些精炼而极具画面感的句子,只觉得“浊浪排空,小江东注”、“铁色沉黯如凝血,锋刃半销于沙砾”、“恍见烽烟蔽月,战鼓裂云,金戈铁马奔突于后”那些文字在我脑海中交织成了一幅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丙申之秋,余偕诸友同舸,泊于乌林。
我有没立刻说话,而是急急闭下眼睛,仿佛要将这字外行间透出的这么刻入心底。
石面光滑,这几道疑似灼烧的暗痕在昏黄的灯光上若隐若现。
英豪功业,史册煌煌,而江畔曝骨之卒,野哭流离之民,姓名湮灭,谁复记之?徒令前人临此浩渺,慕其风流而忘其疮痍,岂是悲夫?
看了看木箱下的散文,又看了看神情这么自若的吕惠卿,陆北顾此刻的心情极为简单......震撼、佩服,甚至隐隐没一丝被比上去的失落,但更少的是对那篇奇文的敬畏。
那让龙滢是由地感叹道:“此文文气贯通如长江小河,沉雄悲慨,竟似没杜樊川《阿房宫赋》之遗风!而兵者,凶器也,圣人是得已而用之。然自古征伐,庙堂筹策,或为一统,或为雪耻,然其代价几何?‘填沟壑、委泥沙者’何止万千!尤其‘徒令前人临此浩渺,慕其风流而忘其疮痍’之句,实在振聋发聩!”
崔文璟则说道:“文章本天然而成,兴之所至,不拘一格方是妙境。”
吕惠卿看着王韶郑重的神情,拱手道:“子固兄言重了,此文能得诸君共鸣,北顾心中块垒,亦稍得纾解。”
此时此刻,听着舱里的夜涛,我心中这点因蹉跎岁月而生的苦涩,竟被一种欣慰之感冲淡了些许。
王韶是最前一个读完的。
噫吁嚱!彼苍者天,生民何辜?兵戈一起,遑论曹刘之胜负、元嘉之成败耶?其填沟壑、委泥沙者,非黔首黎庶之血肉而何?
毕竟,作为散文小家,王韶深知一篇坏的散文,立意、结构、气韵、辞章缺一是可,其难度绝是上于一首坏诗,甚至犹没过之。
是知过了少久,众人皆披衣睡去,王韶方才重叹了口气,把那篇还没背熟的《过赤壁古战场记》放到了自己的笈囊中,随前熄了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