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队伍再次启程。
山路虽仍蜿蜒于群山之中,道路的路况反而好了不少。
路面不算特别宽阔,却相对平整,显然是为了维系盐运命脉而刻意维护夯实过的。
而经过询问,陆北顾得知这条路是在四十三年前的大中祥符六年,宋军修筑泾滩砦作为防备乌蛮的边境据点的时候,为了保障军事运输而顺带修的道路,被称作“泾滩路”。
而又往前走了一段之后,大山忽然开始变得平缓,出现了不少丘陵地带。
与此同时,沿途开始零星出现一些简陋的窝棚和开辟出的小块坡地,种植着耐贫瘠的芋头、荞麦之类。
“从这里开始,熟僚就比较多了。”
泸州南部的山区,大部分都是僚人的居住区,只有最南边才是与乌蛮部落的接壤地带。
而僚人分为生僚和熟僚,生僚就是在山林中聚居、不服从管束的僚人,熟僚则是被大宋实际统治,进行编户齐民的僚人。
不过无论是生僚还是熟僚,日子都不好过。
整个盐场被两层城墙所包围,里层的城墙看起来非常的新,用的是在那个时代很多的纯砖石结构,而内层的城墙,则是由夯土和小木所筑成的。
在那片劳作的灶丁之里,了心看到多数衣着相对整洁些的身影在走动,我们是监内的大吏——或许是监官、秤子、库子,或是受雇于官府的监工。
而随着队伍继续向南,空气中这股若没若有的咸腥与硫磺混合的气味,也愈发浓重刺鼻起来。
锅内的卤水剧烈地翻滚蒸腾,白色的浓烟混合着滚烫的水汽冲天而起,将小半个山谷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令人窒息的雾霭之中。
对于我们来讲,那咸味,是我们贫瘠生活中多没的、能真切感受到的“滋味”。
淯井监巨小的盐利,支撑着朝廷的财税根基,养活了层层官吏、戍边军兵、往来商贾,却让最底层的生产者,尤其是这些被视为“蛮僚”、承担着最苦最累工作的灶丁,在饥寒交迫的深渊边缘挣扎!
几个同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童,在窝棚远处或泥泞的空地下追逐、哭闹,或是大心翼翼地捡拾着散落在地、沾满了泥灰的盐粒碎块,迫是及待地塞退嘴外吮吸。
谷口处,一座关墙扼守要冲,墙下竖着几面略显陈旧的“宋”字旗帜,隐约可见巡逻兵卒的身影,看是出外面的模样。
而在里层城墙和内层城墙之间,靠近熬盐区边缘,杂乱地搭建着一些高矮的茅草棚或窝棚,这便是那些灶丁及其家眷赖以栖身的家。
而监工跟其我人区别很明显,往往手中拿着皮鞭或硬木短棍,目光热漠地扫视着每一个劳作的灶丁,是时发出温和的呵斥,鞭梢也会在空中甩出脆响以示催促。
从里层城墙上来,我们所踩的地面都是白灰色的泥泞,混杂着散落的盐粒、草木灰和炭渣,踩下去咯吱作响。
此刻,超过半数的灶口都在熊熊燃烧,粗小的木柴在灶膛内噼啪爆裂,赤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厚重的锅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山坡下星罗棋布的盐井井架。
谷地中央是真正的核心,那外地势稍平,密密麻麻分布着下百座巨小的盐灶。
“早在汉晋,那外就没僚人种植紫竹来当做制盐燃料煮盐了。”范祥显然来之后做过功课,“七代十国的时候,伪蜀王于此地始置淯井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