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金宗的动作很快,在宗主卫楼下达征召命令后,翌日下午,望江城西边天际,一艘通体银白色的飞舟穿过重重云彩而来,引得城中数十万人的惊异注视。
“那是……上宗的飞舟!”
“上宗为何忽派使者来,是为了调查老祖宗被伏杀之事吗?”
“大抵是这样,我们望江黄氏每五年向湛金宗进献一次,他们总得庇护我们吧?”
“嘿,我倒是觉得你们把……它们想得太好了,如今这世道,哪一宗哪一派在上古时不被视为魔修,魔修不把下面的人吃干抹净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庇护你?”
“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
城中修士与凡人窃语议论之时,黄句涛已然领着一众练气后期的家族长老立着等候。
“忽~”
闪耀着流光的银白飞舟渐近,从高空徐徐降下,掀起一阵清风。
飞舟悬停在丈许高的半空,一腰挂金色令牌,身着金衣的青年踏步而出,此人面容冷峻,眉眼锋利,身上隐隐散发出筑基初期的威压,一双眸子迅速扫过黄句涛等人。
“见过上使!”黄句涛客气见礼,他身后的长老们则纷纷躬身,极是恭敬。
金衣青年头颅微微昂起,眼睛向下瞟,冷淡道:“穗华真人诏令,晋国含土宗凶恶暴戾,残民无数,为救万民于倒悬,我湛金上宗决意起大军征讨之,尔等五郡仙族,须派人手入军,练气修士十出其二,胎息修士十出其一……黄道友,我闻听你被人伏杀,伤势不轻?”
黄句涛尚处在大战即将降临的震撼惊怒中,闻得此言,赶忙压下内心的愤慨,声音尽量显得虚弱:“回上使,我确实受了重伤,须得细细调养,至少十年内不能与人大动干戈。”
金衣青年上下打量,见黄句涛面色微白,气息不稳,好似真的受了不轻的伤,才轻哼一声,“你的心思我知晓,放心吧,你望江黄氏只你一位筑基修士,纵是没受伤也不会让你去参战的,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们家族修士从军出征,总得有个主帅吧,我听说你黄氏少族长黄玄朗斗法本事不弱,倒是适合随军出阵,正好帮着统辖管理家族诸修士。”
黄句涛心中的怒火噌的一下就烧起来,在黄天出现以前,黄玄朗就是望江黄氏的希望,是全族上下最有可能证就筑基之人,这一点湛金宗不可能不清楚,偏偏对方就要点名黄玄朗,让其入征召,实在是欺人太甚!
但,上宗之所以为上宗,就是有压服一切的实力,哪怕再愤怒,黄句涛也不敢表现出一分一毫来,反面露几分谄笑。
“这……上使来得不甚凑巧,就在昨日夜里,玄朗已经闭死关,冲击筑基,若是成了自然最好,若是失败了,恐怕也应不得上宗征召……”
这的确是真话,昨夜黄玄朗在得到浩霖法源丹后,立刻就闭关,准备调整心神,冲击筑基,而一般来说,如果没有特殊丹药护持,修士冲击筑基失败的话,最少也得重伤,境界滑落,绝大多数人都是直接陨落。
“果真?”金衣青年眉头一蹙。
“绝不敢欺骗上使,玄朗真的闭死关了,否则此时他肯定也随我来迎接上使了。”黄句涛诚恳道。
金衣青年听了这话,大概相信了,因为黄氏不可能提前知晓湛金宗的征召命令,所以当见到上宗的飞舟降临后,除非闭关以及不在望江城的,所有长老都必须亲迎,否则就是对上宗不敬。
是以按道理,黄玄朗必然跟随黄句涛迎接自己,此时其未现身,说明十有八、九真是闭关了。
“他倒是挑了个好时候……”金衣青年状若哂笑,“罢了,既然他已闭关,那就算了,不过,少了他这练气圆满修士,你们就再多征派两名练气修士,如何?”
黄句涛面露迟疑,他身后的长老们则一阵骚动。
“这都不行?”金衣青年脸色一变,不悦道,“看来黄道友是不想让我好好交差啊!”
黄句涛心念百转,连忙道:“实不相瞒,自我被魔修伏杀后,城中族中人心惶惶,若是再抽调走更多练气修士,连维持大阵、巡守警戒的人手都不太够……我黄家愿提供三十件胎息法器、五件练气法器、五件练气灵物,作为替换,上使意下如何?”
金衣青年思忖几息,方才呵笑一声,“罢了,你们黄家的确情势不佳,倒也不好催逼过甚,就这么定下吧。”
“多谢上使!”黄句涛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上使请随我入庭中,我已令人备下灵酒佳肴……”
“不必了。”金衣青年淡淡道,“我想你们这会儿也没心思陪我用宴,留下来徒惹人厌烦,不如早些离去。”
“哪敢哪敢……”黄句涛挤出笑容,“能留上使享宴,是我族的荣幸。”
金衣青年不言,径自转身飞回舟上,在舟头站稳,方才冷漠道:“两日之内,必须点齐人手,即刻动身!”
说完,他袍袖一挥,银白飞舟顿时升起一团莹莹的宝光,轻轻一颤,旋即向城外飞射而去。
“恭送上使!”众人恭敬喊道。
待飞舟彻底远去,看不见一点影子,他们才互相看一眼,轰然沸腾起来!
“族长,怎么与含土宗的大战才过去四十多年,又启大战?这不是逼着我们这些下修去死吗?!”一名须发泛黄的长老愤声开口。
“是啊,那一战我黄氏前后派出了三批人手,到战后,拢共陨落了六位练气修士,重伤的也有七人,元气大伤,如今几十年过去,才勉强缓过来,凭什么又要开启大战?”
“我不信湛金宗所言,什么解救万民于水火,统统都是狗屁,高高在上的紫府真人怎么可能视普通凡人为同类!”
“这不过是疲我仙族之策,只要五郡仙族在大战中多死一些人,实力自然被削弱,很难对湛金宗产生威胁。”
“此等手段卑劣至极!”
“他们不帮我们追索伏杀老祖宗的凶手也就罢了,还如此苛待,实在是、实在是恶心!”
“……”
众长老皆愤怒不已,黄句涛摆了摆手,打断道:“行了,说这些有何意义,就算心中不满,难道我们能反抗吗,到最后还不是要服从上宗之令?”
长老们憋着气,却无人能反驳,弱肉强食,乃是修行界的法则,谁拳头大谁就说了算,湛金宗有三位紫府真人,其中一位更是紫府后期的大真人,威压五郡,谁敢不服?
“现在都商量下族中该派哪些人应征吧,尽快拿出一份名册来,不要延误了,一旦延误,恐怕得出血更多。”黄句涛轻叹口气,继而转身离去。
徒留下众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顾叹气……
上宗征召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望江城,黄氏主脉、支脉成员纷纷震恐,他们中不少人都没经历过数十年前的那一场恶战,但家中长辈偶尔会提起,每次提及都忍不住深深叹息,言道“半城缟素”,以至于他们对大战颇为恐惧。
如今时隔四十余年,大战再临,而且还是湛金宗主动发起的进攻,恐怕死伤不在少数,一下就让黄氏族人疑惧,但惧怕不顶用,该征召的人数不能少。
所以他们只好各走门路,希望自己的名字不出现在征召名册上……
“此战之后,不知几家缟素……希望,别排到我们家头上。”城东黄宅,黄复培幽幽叹息。
从族学返回的黄渡与黄钰相视一眼,前者说:“爹娘应不会上名册吧,毕竟天弟天赋不错,以后有望练气后期,成为家族长老,没人会想得罪咱们家。”
黄复培微微点头,“话是这么说,但,就算不去两界关,身在后方依旧有风险,上一次大战时,我尚年幼,但也听闻郡内有城池被含土宗修士屠戮血祭一空的消息……
我郡与安河郡都地处边界,含土宗修士只要突破两界关,又或是想法子从其他地方绕过来,就可以长驱直入,各城都不安全,也就是咱们望江城有老祖宗坐镇,否则……”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一旁的孙芸则道:“莫要忧虑过甚,真有大祸逃也逃不了,总之,从今以后,我们都尽可能待在城中,城内有老祖和大阵守护,总比外面安全得多。”
说着,她转头看向黄渡、黄钰和黄天三人,“你们年纪尚小,意气激昂,对这大战兴许激动大过畏惧,指望着建功立业,扬名四方,但,战火如炼狱,将人的骨头也给烧尽,你们千万少出城,平日里多待在族学,低调行事,不要惹人注目,明白吗?”
三人都点头。
黄复培的视线从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黄天身上,这些日子,黄天的身量越变越高,如今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孩童,倒像个俊朗少年,变化得太快,以至于黄复培和孙芸夫妇都感诧异。
也就是现在黄天看上去精气神良好,否则他们都怀疑其是得了什么怪病。
“天儿,这些时日,你都是待在家中或江上修行,可有打算去族学,族学灵气更为充裕,也许对你更有裨益?”黄复培斟酌着言辞道。
黄渡附和道:“天弟,你还记得那个有四道灵窍的黄婉玲吗?她如今都已踏入胎息一层了,族学灵气比外头充裕,你若是待在族学,可能也快迈入胎息一层之境了。”
黄天回道:“再过一段时间或许会去族学,如今还是外面更适合我。”
听得此言,黄复培几人遂不再言,他们都知黄天自小性情稳重,极有主张,做下的决定不会随意更改,再劝也是无用,更何况,修行乃是私事,个人有个人的体悟,也许对于黄天而言,在外头的修炼速度的确比在族学内更快也说不定。
“你们暂待在家中,我再去外头走动走动,探查下族中征召的人选。”
黄复培说完,便脚步匆匆地出了府。
剩下几人相视一眼,也没了说话的兴头,各自回去修炼。
特别是黄渡,先前他一直比较惫懒,入族学多年才胎息二层,如今忽闻大战,明明知晓自己不会上战场,但心里终于生出一抹紧迫感与无力感,若是自己有筑基乃至紫府实力,至少也能护住一家人吧,怎么会惴惴不安?
是以他终于下决心发愤修行,起码要在十五岁的时候修至胎息三层,以免被族学驱逐出去……
两日时间倏忽即逝,望江黄氏征调的人员全部定下,不出意料,黄复培与孙芸皆不在名单上,他们大松了口气,不过其他人家就没那么好过了,主脉和支脉的许多人唉声叹气,乃至垂泪哭泣。
尤其是出征那天,不少人几乎哭得晕厥,说一句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不为过,但,上宗有令,不得不从,任谁也无法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