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王明知此行凶险,却依旧亲自入京,未作丝毫推诿,这已然是明明白白地表达了忠心。
天子会做何举动,是安抚重用,还是敲山震虎?陈氏一族又会如何应对?
一时间,长安上下人人屏息凝神,静待事态发展。
刘朝自然深谙自己此刻的处境,也清楚长安城内的流言蜚语。
踏入长安城门的那一刻,他便摒弃了所有私念,没有先去拜访胞兄陈立,没有联络朝堂上的陈氏门生故吏,而是直接率领使团,前往未央宫,面见天子。
未央宫,前殿。
内侍匆匆入内禀报:“陛下,朝王刘朝,已至殿外,请旨觐见。”
卧病多日、连起身都倍感艰难的刘询,听闻这话,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光亮,“为朕更衣!”
“诺!”
内侍们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刘询换上朝服,搀扶着他,一步步走向龙椅。
立于一侧的弘恭,眼底悄悄掠过一丝狂喜,心中暗暗盘算:
“陛下这般强撑病体、身着朝服亲见朝王,定然是要摆出帝王威严,给朝王一个下马威,狠狠敲打一番!”
朝王一旦被敲打、失了天子信任,失了权势,那么天子对整个陈氏一族的信任,也必然会大打折扣。
到那时,他与石显的算计,便又近了一步,
新君重用我等宦官,指日可待。
弘恭强压着心中的窃喜,垂首侍立,静待好戏开场。
片刻后,殿外内侍高声唱喏:
“宣朝王觐见——”
伴随着厚重的殿门缓缓推开,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几分尘土涌入殿内。
刘朝身着玄色藩王朝服,面容沉稳,缓步走入殿中。
他身姿魁梧,眉眼间的轮廓、那份沉稳内敛的气度,竟与当年的朝王陈成,有着七分相似。
刘询坐在龙椅上,目光死死锁定在刘朝身上,一瞬不瞬。
起初,他还强撑着帝王的威严,可看着看着,眼眶渐渐泛红,心中的思念与委屈,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再也难以抑制。
他挣脱内侍的搀扶,不顾病体的虚弱,踉跄着走下丹陛,一步步走向刘朝,脚步虽缓,却带着无比真切的急切。
走到刘朝面前,刘询停下脚步,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声音哽咽,带着几分沙哑,又满是温情:“吾弟……吾弟啊……”
“你和王父……长得太像了,太像了……”
“自王父薨逝,朕便再也没有见过这般熟悉的眉眼,今日见了你,朕的眼泪,怎么也忍不住……”
话音未落,一行清泪便顺着刘询的脸颊滑落。
这位执掌大汉数十年、沉稳果决的帝王,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威严与算计,只剩下满心的思念与脆弱,像个思念父亲的孩子。
刘朝望着眼前形容枯槁、泪流满面的天子,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想起父亲说临终前,反复叮嘱他要辅佐当今天子、守护大汉。
想起这些年,自己远在半岛,天子虽有猜忌,却始终未曾亏待朝国。
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疏离,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声音悲痛:“陛下!臣弟来了!臣弟来看您了!”
“王父若泉下有知,见陛下如此挂念,定然也会倍感欣慰!臣弟无能,未能常伴陛下左右,未能替王父,多护陛下几分!”
殿内,一位病重天子,一位远藩朝王,相拥而泣,哭声悲切真挚动人。
一旁的弘恭,彻底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这怎么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预想中的帝王施压、朝王惶恐、君臣交锋,没有一丝一毫的踪影。
眼前的二人,分明就是一对久别重逢、情深义重的亲兄弟,那般真切,那般坦荡,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难道……陛下召朝王入京是为了……!?”
弘恭的心头,渐渐升起一股寒意,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吾弟啊,你果然和王父说的一样,是果决可以托付之人。”
皇帝神色渐渐变得凝重,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个人的耳中:
“朕如今病重,身边可信之人寥寥无几,唯有你,唯有吾弟,是朕最信任的人。
朕召你入京,是希望你能留下来,帮朕把这些奸佞之徒,一一清除,还朝堂一个清明,护大汉一个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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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宣帝纪》
黄龙元年,宣帝寝疾笃。
群臣奏朝王刘朝镇半岛势盛,疑有不臣之心,请除隐患。
帝览奏默然,诏召刘朝入京。
朝野皆揣帝欲治其罪,王径入未央宫。
帝见其貌类故朝王大司马,泣而执其手,屏去杂念,托以清除奸佞、整肃朝纲、辅新君固汉统之事。
遂拜其为大司徒,录尚书事,掌朝政。
居半月,朝王大司徒诛主谋中书令弘恭、太子参事石显,
杀党羽五十二人,血流成河,以清朝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