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廊下。
霍光与金日磾神色凝重,焦灼等待着长安方向的战况。
按常理,三王统领十万大军,再辅以两万精锐的长水胡骑,征讨长安叛军胜券在握。
可这场战事关乎帝国正统之争,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二人的心不由得悬了颗巨石。
“这是……”
远处,一道身影疾驰而来,
并非二人期盼的前线信使,而是一名身着玄甲、陌生将士。
使者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三个精致的木盒,躬身递上:
“奉大司马之命,特将叛逆藩王首级送至甘泉宫。”
三王……三王都死了?!
霍光与金日磾确认了木盒首级,心如坠冰窟,一股绝望感油然而生。
怎会如此?!
十万大军,再加上两万胡骑,竟落得个三王尽死的下场?!
霍光收敛了思绪,眼神变得颓然:“罢了,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所在的天子阵营,已然一败涂地,再无翻盘的可能。
天下已经无人会再为败方出兵,作为大汉臣子,霍光也不想再徒增刀戈。
金日磾脸色惨白,“事已至此,不如让陛下逃吧?往南方去……”
“逃?”
霍光眼神复杂,“你觉得大汉天子,能忍受这种屈辱么?”
金日磾沉默。
二人最是清楚刘彻的性格,雄才大略,刚愎自用,一生要强,从未受过半点屈辱。
如今让他舍弃九五之尊,仓皇逃窜,绝无可能。
且此时的天子早已油尽灯枯,虚弱地躺在病榻之上,连起身都困难。
若是让他看到这三个儿子的头颅,怕是会当场气急攻心,一命呜呼。
良久,金日磾开口:“那如何是好?”
霍光眼神逐渐变得清明,“陈成既然会把三王身死的消息提前送来,而非直接领兵攻城,便是在给我们时间,让我们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为陛下保全名节的准备。”
“此言何意?”
金日磾满脸茫然。
“长安的新皇,早已追谥陛下为孝武皇帝。在世人心中,陛下已然驾崩。至此之后,我们所作所为,若是能逆转战局,尚可向天下昭告一切乃是太子篡逆。”
“可如今我们已然败了,再做任何抵抗,都只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霍光转头看向金日磾,“我问你,你觉得是陛下在孝武皇帝的谥号里死去,还是想让他因为在甘泉宫发兵继续承受世人骂名?”
金日磾连忙摇头,刘彻是他的恩主,更是大汉的天子,他绝不能让陛下死后蒙羞。
霍光又问,“那你想让自己承担帝崩之后,奸佞假传诏书挑起战乱的骂名吗?你想被司马家的史官写入史书,遗臭万年吗?”
金日磾再次用力摇头,脸上露出了恐惧之色。
他是匈奴王子,归汉后得以身居高位,若是落得奸佞这般骂名,不仅自己万劫不复,连家族后代都会被人唾弃。
“我也不想。”
霍光沉声道,“是以我们必须为自己,也为陛下保全名节。”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你且想想,是谁唆使刘屈氂,又唆使三王行这等叛逆之事?”
金日磾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连忙道:“我明白了!是婕妤!她在陛下驾崩后蒙蔽我等,架传旨意才酿成今日之祸!”
霍光点点头:“正是如此,去跟太仆商议吧,如今我们也只有指望他了……”
……
寝宫,龙涎香袅袅。
钩弋夫人侍立在床榻边,纤手绞着绢帕,神色惴惴。
榻上的刘彻,早已没了往日睥睨天下的威仪。
他面色潮红,呼吸粗重,明明浑身烫得惊人,却死死攥着锦被一角,仿佛只有裹着这床厚重的被褥,才能留住最后一丝力气。
刘彻哑着嗓子开口,“朕的儿子……赢了吗?”
陈谈躬身,“赢了,陛下。臣这就送您回未央宫。”
站在一侧的霍光,眼神骤然一凝。
他万万没想到,素来刚正不阿的太仆陈谈,竟会心甘情愿为他们打这个掩护。
心头微动,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
刘彻浑浊的眸子动了动,似是不信,又似是不甘:“为何……为何没有依仗来迎接朕?”
陈谈垂首,“长安百姓,早已夹道欢迎。他们等不及要迎陛下归朝,共贺新功了。”
刘彻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你们……都出去,陈谈留下。”
众人躬身退下。
殿门合拢,隔绝了内外。
霍光与金日磾踏出寝宫,神色瞬间凝重。
钩弋夫人追了出来,“二位,既然打赢了,那太子和皇后的首级呢?”
霍光与金日磾对视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朝着身旁的甲士微微颔首。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大手捂住钩弋夫人的嘴。
她猝不及防,眸子里瞬间涌满恐惧,侍卫们不顾她的挣扎,直接将人拖入偏殿。
钩弋夫人终于挣脱片刻,尖叫着质问,“为……为什么?!”
霍光与金日磾持剑步入偏殿,剑光一闪,
“为了陛下的名声。”
霍光的声音毫无波澜,“您,必须死。”
利刃入肉的闷响过后,偏殿彻底归于寂静。
二人收剑,转身率甘泉宫侍卫,将兵戈尽数丢弃在宫门前,而后肃立等候。
尘土飞扬,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惊雷滚过旷野。
大军至。
当先而来的,是长水胡骑。
霍光与金日磾瞳孔骤缩,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骇。
不等他们想明白,骑兵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路。
一骑玄甲战马缓缓行来。
陈成一袭玄甲,眉眼间却很清澈,忠武王在天之灵已经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