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看见曾经意气风发、运筹帷幄的兄长,如今竟身形佝偻、须发尽白,连呼吸都都很孱弱。
“叫太医来!叫陈谈来!”
这位一辈子桀骜的战神眼眶瞬间泛红,他此刻甚至有些恼火。
为何族弟陈谈,在陈历病了之后从不探望。
这家伙,为何如此冷血?!还是我陈氏族人吗?!
还是说当了太仆之后,彻彻底底成了天子亲信,想要与陈氏断绝关系?
“不要去怪谈弟,他也有苦衷……”
陈历缓缓摆手,声音微弱:“此战凶险,吾弟切不可贪功冒进。卫青虽资历尚浅,却有将帅之才,汝可倚之为韩信,切记多听其建言……”
他顿了顿,嘱托道:“日后你便是陈氏仅剩的支柱,凡事务必谨慎,不可意气用事。”
“陈镇与霍去病皆是可造之才,你要多加打磨,让他们早日能独当一面。”
“时候不早了,你该出兵了……”
“兄长放心,修养好身体,待弟弟凯旋。”
陈凛重重颔首,将嘱托刻在心底,再看了一眼陈历,
“嫂子,请照顾好兄长。”
再与长公主微微颔首以表自己的敬意,毅然转身离去。
甲胄碰撞之声渐远。
陈历的身体已虚弱到了极致,病痛折磨地他开始痉挛。
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陈普再也无法维系这脆弱的意识连接,
只能无奈断开,转为旁观者的视角,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片刻后,陈历对守在一旁的长公主低声道:“我有点冷。”
长公主泪如雨下,伸手抚上陈历的脸颊,一片冰凉。
此刻明明是盛夏,殿外骄阳似火,陈历的身体却冷得像块寒冰。
她心中已然明了,夫君怕是要不行了。
她连忙上前,将陈历轻轻拥入怀中,声音哽咽:“我抱着你,一会就不冷了。”
陈历靠在她温暖的怀抱里,气息愈发微弱,断断续续道:“我……我不能再保护你和阿娇了。但镇儿和去病长大后,会替我……保护好你们……”
长公主闻言,泪水更是汹涌,起身便要去唤长子与养子。
陈历却轻轻摇头,拉住她的衣袖:“不用叫他们……我死后,不要发丧,务必等凛弟回来,再议后事。”
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大将在外,自己若此时离世,刘彻难保不会趁机清算长安陈氏。
而且皇帝是不需要自己出手的,自己树了太多的政敌,很多人都在等着自己的死去……
哪怕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也要考虑周全。
“我将陈氏未来十年的规划,写在了书房西侧书架的暗格之中,藏在《尚书》注疏的竹帛里。羲之回长安后,便交给他……切记,不要轻易寄信联络,谨防泄露。”
长公主含泪点头,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你放心,有我在,家里就不会出事。”
陈历叹道:“我能有今日之功,都是仰仗先祖的庇护,但是我做的太冒进了……我把天子想的太简单了,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
“我只能做到这些了,还有很多遗憾,很多未竟之事,只能交给子孙们了……”
陈历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愧疚。
他忽然想,自己当初在太学府开宗立派、奠定文脉后,若是就此退隐,守着宗族安稳度日,陈氏何至于陷入今日这般功高震主、举世皆敌的困境?
可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推行了太多超越这个时代的新政,触碰了太多既得利益者的奶酪,也让陈氏成了皇权眼中最扎眼的存在。
“大父、阿爹,几位叔父……孩儿不孝,让陈氏陷入如此险境,怕是要辜负列祖列宗的期许了……”
他喃喃低语,气息愈发微弱。
陈普看着陈历这副自责的模样,很是心酸。
“陈历啊,你做得很好了,真的不需要责怪自己……”
毕竟,陈历如今觉得引火烧身的诸多举措,是自己的现代认知,推着他一步步走到这一步。
可此刻他仅能以观察者的身份存在,这番话语根本无法传递到陈历耳中。
“不能让他带着愧疚走……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让陈历走的安详……”
陈普想到了【托梦】,虽然会消耗气运,影响自己购买传奇道具。
还是没有任何犹豫的,给了陈历一个美梦。
“好温暖……”
陈历感觉身体痛苦消失,周身被柔软与暖意包裹,睁开眼后自己正躺在祖母的膝头。
抬眼望去,那位从未亲身拜见、只存在于宗族记载中的祖父——
那位至今仍在民间多地被誉为将神的忠武王,身着常服不再是史书上那副征战沙场的威严模样,竟缓缓向他走来,伸出布满厚茧却无比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历儿,做得好。”
忠武王的声音沉稳而宠溺,“你守住了陈氏,所有人都以你为荣。”
“祖父……”
陈历眼眶一热,心中的愧疚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长公主的怀中,陈历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像孩童般笑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渗入衣襟。
下一刻,他的手无力地垂下,气息彻底断绝,再也没有起伏。
长公主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感受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躯,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眶通红,强忍着喉间的哽咽。
她轻轻为他擦拭干净脸颊,细致地整理好他的衣衫,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随后,她按照陈历的嘱托,召来心腹家仆,将他的遗体悄悄送往府中冰窖妥善安置,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代宗师,一生为汉鞠躬尽瘁,搅动了一个时代的风云之人,却在盛夏的寒凉中悄然陨落。
没有爵位,没有官职,没有葬礼没有吊唁,与冰块长眠。
当天,长安上空忽现异象。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骤然飘过一片血色晚霞,
晚霞之中,竟隐隐有龙鸣之声回荡,片刻后又归于平静,只余下漫天霞光映红了半边天。
龙椅上的刘彻听闻此事,大惊失色,当即召来太常询问缘由。
太常沉吟片刻,俯身叩拜道:“陛下,此乃出兵吉兆!血色霞光为天命之象,预示我大汉此次出征,必能旗开得胜,扫平匈奴!”
刘彻听罢思绪万千,当即起身走出宫殿,望向天边残留的霞光,高声感慨道:
“恩师啊恩师,你看见了吗?连上天都要助我荡平匈奴,开创万世基业啊!”